《深夜的文學課》

威爾‧拉凡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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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這位先生在文章中將人一概區分為『凡人』和『非凡之人』。凡人得循規蹈矩，沒有違反法律的權力，畢竟，他們是普通人。非凡之人則不一樣，他們有權力無惡不作，以種種方式犯法，理由很簡單，他們超乎尋常。假如我沒弄錯，那好像正是你一貫以來的論點。」

拉斯柯尼科夫又笑了。

──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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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為曾經擁有，其實才怪

現有的一切永遠回不到過去

始作俑者給我們出來解釋

──尼克．凱夫與壞種子合唱團〈始作俑者出來〉

序幕

《賈斯博學院鏡報》，一九九四年一月九日，記者伊森．摩爾

◆一堂非比尋常的文學課程，震撼了佛蒙特的高等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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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斯博學院校務委員會以五票對四票，決議開設一門備受爭議的夜間課程。

「文學424：解開文學謎團」這門課，將由著名的文學學者理查．艾迪斯博士主持。艾迪斯曾在去年年底聯絡賈斯博校方，堅稱假如有朝一日重執教鞭，賈斯博學院將是他的不二之選。一九八二年，艾迪斯辣手摧花，謀殺兩名杜蒙特大學的女研究生，目前尚在岩石山監獄服連續無期徒刑，屆時將以衛星連線授課。他不得在課堂中談論自己的罪行，也不能提起被害人的姓名。課程會開放給九名大學部學生，而這九名學生是從文學院榮譽學程中精心遴選出來。

也有人斷然反對這門課及授課者。杜蒙特大學的維吉爾①專家的丹尼爾．古恆恩博士認為，賈斯博學院允許艾迪斯重拾教職是大錯特錯。

①Virgil（70─19BC），古羅馬詩人，代表作為《埃涅阿斯記》（Aeneid）。

「理查．艾迪斯是天才嗎？」古恆恩自問自答，「他肯定是。但他殺害了我們學校兩名無辜的女學生，實在是喪心病狂！我請教你：賈斯博的學生能從惡魔身上學到什麼？理查是偏執、狡詐的人。我跟你保證，他帶這一門文學課不是為了教書。等到學期逼近尾聲，他會揭露真正的意圖，只是到時就來不及了。」

儘管受到抨擊，支持開課的一方，依然不為所動。

賈斯博學院榮譽教授史坦利．Ｍ．費斯克博士則認為，理查．艾迪斯會「在已經僵化老套的課程領域中，注入生命力。這人跟他的研究成果，尤其是他對遁世小說家保羅．法奧斯的研究，確實開創了新局。這位優秀的教授將會重新點燃我們賈斯博學生的學習熱忱。在我心裡，事情就這麼簡單。艾迪斯會改寫他們對書本的看法。」

這門課將在冬季學期的第一天晚上開課，九名雀屏中選的學生可自由退選。

. 1 第一堂課，一九九四年

天色剛黑，他們便推進供殺人犯露臉的電視機，放置在教室前方，稍微偏離中央，以免後排的學生看不清楚。兩名穿著維修工制服的男人檢查衛星訊號和擴音器，接著便如同進來時一般，悄悄的來，也悄悄的走了。萬事就緒，五分鐘之後，課程即將開始。

或許是課程本身首開先例，令人耳目一新；也或許是神祕的氛圍！小小的賈斯博學院從未有哪一門課曾掀起如此熱烈的議論。由於校長的決定，教室裡坐著九名學生，一個個都是大學部文學院的頂尖高材生。現在，在開學的第一個夜晚，他們心浮氣躁的等候教授出現在螢幕上。

這堂課是「文學424：解開文學謎團」。挑在夜晚授課，是因為沒有其他可行時段，典獄長只肯讓殺人犯在晚上教書。假如傳言可信，那他會是在鋪設軟墊的精神病房授課。也有人說他會待在綠色屏幕前面，以特效的方式，在他面前虛擬出一座講臺，製造教室的幻象。還有人宣稱他會被銬在椅子上，身穿橘色囚服，因為州法禁止其他的安排。他們還說學生必須記住這人幹過的勾當，不能忘記他是何許人。

學生們挨坐在一起，為教室帶來暖意。黑板似乎熠熠生輝，但今晚的佛蒙特其實寒意森森。校舍大半安安靜靜，只有抗議人潮依照規定站在卡爾佛大樓外兩百碼處，這門課開在卡爾佛大樓。教室在地下室，原因是：賈斯博高層不希望抗議人群看到電視螢幕的畫面。

只有少少的幾個學生在這種苦寒時段外出。他們穿過林木扶疏的校園，從左一棵、右一棵的山毛櫸和橡樹之間，遙遙目擊守夜抗議的搖曳燭光。細雪飄零，隨著一月的風勢向上飛衝，有如塵埃。不遠處，善普連湖在風中幽幽嗚咽。一位新鮮人說得好，當他從宿舍的高窗俯瞰，感覺像是有人即將被拖去處決。

從抗議人潮再過去一點點有一棟陰暗建築，只有底層亮著幾盞燈光，兩位州警坐在雜物室大小的房間裡喝咖啡，盯著一個小螢幕，收看專給他們觀賞的沉悶畫面。

「解開文學謎團」的課程名稱也引發爭論。名稱是校長擬的，認為這相當吻合授課教授的構想。其實，校長並不清楚課程內容。他無從得知；殺人犯只暗示要在課堂上帶學生玩「文學遊戲」。至於教學大綱，他卻三緘其口。

就這樣，這門課連玩什麼名堂都無從猜起，因此現在教室裡鴉雀無聲。在開學前幾週的聖誕假期，選修文學424的學生可在返鄉過節期間自行權衡輕重，決定是否參與這一門詭異的課程。他們忖度著上課會不會出岔錯，萬一他們的教授竟然……沒錯，說來的確很瘋狂，他們幾乎都不明講，即使說了也只限室友或死黨。竊竊私語隨風而去，飄進虛無。

……萬一教授真的跑來了呢？

這便是學生們上課前幾秒的心思。幾個人在閒聊那學期的其他課程，草草翻動課本，瀏覽以歪扭黃筆標出的段落。但他們多半坐著，一言不發，死瞪著死寂的電視螢幕。納悶，等待。

終於，電視螢幕轉為深黑，大家紛紛端正坐姿。電視發出低鳴，就像是電子版的點頭稱是，接著一條從左而右掃過教室的水平線。他們的教授──榮獲麥克阿瑟獎（MacArthur Fellows）的天才，曾是附近杜蒙特大學的明星老師，沒有比他更盛名在外的文學教授了，但是他卻在十二年前狠毒殺害兩名研究生。此刻，他準備好要亮相了。

接著，黑暗退散，雜音消逝，教授在螢幕上現身。他們看過教授的相片，泛黃的報章雜誌刊出大量照片。一身深色西裝的他（受審時）、戴著手銬、露出豺狼微笑的他（剛宣判不久後），或是頭髮往後梳、穿著花呢外套、打著領結的他（一九八〇年在杜蒙特大學的教職員照片）。

儘管看過照片，學生從螢幕上看到本尊時，依然吃了一驚。這人的面容嚴峻些，線條深邃些。他確實穿著簡樸的橘色囚服，囚號不遮不掩，在螢幕下緣一覽無遺。V字領開得很深，看得到心口上方褪色刺青的彎曲邊緣。那其實是拇指形狀的拼圖圖樣，但學生們日後才會知道完整的圖案。

教授的雙目彷彿在搏動。銳利鋼硬的眼睛流露出危險的絕頂聰明。學生見到他的那一刻，油然生出一種感覺，不是驚訝，不是愕然，而是（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他。）一個坐在中後方的女孩低語：「老天，沒想到他這麼……」坐附近的女同學接完話：「性感。」兩個女生綻出笑靨，笑得偷偷摸摸。竊笑。

現在教授向前坐。學生可以在背景看到兩名獄警，除了臉孔，其餘部位盡收眼底，深色的寬鬆褲管、皮帶釦的反光、配掛在皮套裡的結實警棍。一個獄警的雙腿大喇喇的打開站立，另一個的姿態拘謹些，此外，兩人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教授本人不是在玻璃屏幕後，對準他的鏡頭沒有套上任何保護罩。他就坐在一張小桌前，未戴手銬，雙手擱在面前，呼吸舒緩自然，隱隱然含著笑意。

「大家好。」他輕聲說，「我叫理查．艾迪斯，是你們解開文學謎團課的教授。你們講幾句話來聽聽。」

「老師好。」有人說。

「我們在這。」另一人說。

艾迪斯俯身向前，顯然是麥克風恰恰位於攝影鏡頭之外。他點頭說：「很好。我聽得到你們，你們也聽得到我。我看得到你們，你們也看得到我。現在，開始上課。」

. 2 亞麗，現今

亞麗．席普利博士下了她租來的車，走向靜謐屋舍的前門。她足蹬高跟鞋──真是該死，她本以為來到犯罪現場，最好別作學者打扮才能給賈斯博學院的人留下好印象。現在，她卻覺得自己的服裝是丟人現眼。因為教授必然會注意到她的裝束，並在即將展開的心理戰中占上風。

她上方有隻冬季鷦鷯從一棵樹上乍然飛起，嚇得她縮了一下。亞麗這才明白，自己多麼恐懼重回舊地、再度靠近他。她督促自己集中精神。教授是當今世上頂尖的傑出人物，但他也老奸巨猾，一定會逮著她這個小辮子大作文章──她必須嚴加防範。

絕不能讓他得逞。

「別被唬了。所有的鳥都是催魂鳥。」

亞麗抬起頭。他倚著敞開的紗門，木然的雙眼注視著她，冷酷的微笑停駐在唇上。中風奪走了他的表情，將他的臉孔打磨成一副面具。一側是毫無生氣，只有青色血管在慘白皮膚上延展刻畫，嘴唇向上彎成飽受煎熬的笑。另一側，生動鮮活的那一側，則學會了模仿同樣的表情，這是對著浴室鏡子練習的成果。總之，現在的他總是在微笑，隨時隨地，有事沒事一律笑臉迎人，即使在痛苦或悲傷或憤怒中，也掛著笑。

「亞麗珊卓，」他說。沒有冠上教授，也不稱呼她席普利博士。（她，也會留意這些小細節。）他沒有邀請她進屋。按照慣例，他會讓她站在冷颼颼的前門門廊，吃點小苦頭。他永遠在下戰帖，永遠在測驗。亞麗才不要讓他稱心如意，讓他看到自己抱著手臂取暖。

「早安，教授。」她說。

「聽說我們那個朋友出了事。真……慘。」笑意擴散到他的眉宇。「我就曉得他們遲早會派妳來找我。」

「沒人派我來。」她說。

他覺得這個謊言真有意思。「沒有嗎？」

「是我自己想來的。」

「這麼說，妳是來看我，像個老朋友那樣。或者該說，像老情人。」

她一時語塞，望著那張被中風毀掉的臉，風切劃過她裸露的頸項。「你下地獄去啦！」她心裡喊著。

「要不要進來坐坐，亞麗珊卓？」

「叨擾了。」

小屋內滿滿是書。一落一落，堆積如山，在暗處歪斜堆疊。格局不太方正的幾個小房間裡，沒有人工照明，只有洗碗水色澤的天然晨曦。她從一扇窗戶看到屋後的湖水呈半結冰狀，像一枚深色的指紋。

他領著她到後面的某間房裡，在磨損的扶手椅上坐下，面向那扇窗戶。這裡也有書，研究已逝作家的專書，擠滿墨跡的紙張彷彿山崩似的掩埋了小桌上的一臺盎得伍牌打字機。上方，則是一張描繪了男子面孔的海報，只有一個潦草的字爬過他的雙目和口鼻。這個字是「誰？」，鉛筆芯的粉末在微光中幾乎看不出來。這張臉屬於神祕的小說家保羅．法奧斯。底下，狂放的紅字替海報下了標題：

『誰是法奧斯？』

他沒有給她椅子，任她杵在房間中央，看著鼎鼎大名的教授呼吸。即使在那裡，背對著她，他也散發出一股殘暴的氣質。現在狀況更加不妙。更糟，她心想，因為他清楚他們需要他。她需要他。

「有事請說。」他說。

「今天一早就來打擾你，是因為……」她說不出口。即使他不是面向她，她仍然感覺得到他的目光，他沒把她視為獲得終生聘約的比較文學教授，只把她看作昔日那個慌亂的學生，一個孩子。

「你還沒接受事實。」他說：「事實就是歷史重演了。」

「你錯了。」但她的氣勢很虛弱，空洞。

教授從她在窗戶上的倒影對上她的視線，迎視她。「麥可死了，不在人世，你做什麼都改變不了事實。」

這些話，那蓋棺論定的口吻使她心頭一凜。她別開視線。

「你記得他嗎？」她問道。

他靜默片刻，開口：「印象不深。」

他當然是記得的。麥可．坦納博士，賈斯博學院的現代文學專任教授，他在母校教書。麥可十五年前和她一起修過那門夜間課。她連麥可的座位都記得：在最前面，離電視螢幕不太遠。

「我猜，這次的命案跟之前的一樣。」他說。

「對，但有出入。」

他抬起頭，興致全來了。「怎麼說？」

「這樁謀殺……比以前的兩樁舊案更戒慎小心。比較節制。」

「有嫌疑犯嗎？」

「沒有。」她說，又補充：「可是校園裡有些流言蜚語。八卦。」

「洗耳恭聽。」

「有人覺得可能是他老婆。」她說，亦即莎莉．坦納，娘家姓米契，是那一門課的另一位同學。亞麗實在想像不到她會和麥可變成一對，全沒料到他們會結為連理，十五年後夫妻倆都在賈斯博學院教書。不過，想當然耳，有太多事情她都不知情。「莎莉發現了屍體。還有，她給警方的行程表──有點前後矛盾。」

片刻後，他沉吟：「然後警方就找上你。」

「是的。」

「為什麼？」

「我想你心裡有數。」

教授的視線慢慢移向她。「不會是因為你掌握文學細膩幽微處的能力領先群倫。比你更能解讀這案子裡象徵符號的教授，我想得到一大堆。我想，案子裡絕對有文學符碼，否則你今天早上不會大駕光臨。這一點，你我都心知肚明。」

「教授，」她嘆了氣，「別這樣！你幫不了我就算了。但如果你可以伸出援手，那我……」

「是『我們』。」

「什麼？」

「是『你幫不了我們』，亞麗珊卓。你在賈斯博有頂頭上司，現在他們要你再度扮演偵探，事情不就是這樣嗎？我相信，你目前任教的那間大學也一樣。我忘了……是哪間？」

亞麗默然不語。他根本就知道她是在哈佛教書。

「在那邊，你有男性上司。」

「也有女的。」

「但大部分是男的。我見過他們。一個個全都是自以為了不起的蠢材，走到哪裡，都以為自己是最有才氣的一個，從無例外。我去過哈佛一次，當時我還沒把微笑練到完美無瑕。那是場頒獎典禮，我是去領獎的，但好像沒人正眼看我。他們覺得受到威脅，也許他們是怕我。」

她一言不發。

「他們也覺得受到你的威脅嗎，亞麗珊卓？」

她依舊無語。

「他們接受你跟你的騷包鞋子嗎？」

「夠了。」

她轉身抄起皮包，走出房間門口。現在屋裡太黑，外頭的太陽躲到雲朵背後。她不記得東西南北，只見到書本在明處和暗處層層疊疊，歪歪斜斜，強勢從牆面挺出。這些房間像是一枚有隔間的鸚鵡螺，螺旋型向外伸展，一個疊著一個。她舉步在這個迷魂陣穿梭，詛咒自己幹嘛沒事跑這一趟，難道她以為教授好歹能給個說法。（該死，亞麗，你幹嘛一廂情願，以為他會洗心革面？何必……）

「杜斯妥也夫斯基。」

她停下腳步，站在那裡，聆聽這幢老房子的接縫在風中呼號，等待著。

「坦納博士，」教授從她背後說，「我知道他是被斧頭砍死的。跟另外兩個，以前那兩個……的死法一樣。『他將斧頭整個抽出來，雙臂並用的揮舞斧頭，壓根兒沒顧慮自己的安危，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幾乎像具機器，將鈍端砸到她頭上。他動手時，用的似乎不是自己的力量。』」

「《罪與罰》。」

「對。不是我最愛的文學巨作，但書裡有你要的答案，亞麗珊卓。這之間是有關連的。兇手不過是個有樣學樣的蹩腳貨色，一個逍遙法外的模仿犯。你在找的兇手──是個拿不出自己想法的蠢蛋。」

「我不能苟同。」她說：「我說過了，這回跟舊案不同。」

「怎麼個不同法？」

亞麗這會兒斟酌起字句。起碼這部分得交代清楚，必須說出賈斯博學院裡兩個頭頭交代她轉告教授的話。（千萬不能出差錯，）他們叮囑她。

「表面上，麥可的命案就像你以前、就像一九八〇年代那兩樁杜蒙特命案。」她說，「可是仔細看，就會發現情況不太一樣。另有蹊蹺。」

他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於是她遵照命令，向教授說出那兩人吩咐的臺詞（這是誘餌）：「這個命案……像一道謎題。」

話音方落，他整個人僵住。就這區區幾個字，亞麗．席普利向他下了戰帖──她感受到小房間裡的空氣凝結。他淪為甕中之鱉。

「我家距離那個爛地方只有幾哩路。」他接腔，簡直像自言自語，「他們怎麼說的我都聽得到。我知道他們的德性。」

「這麼說，你是答應幫忙了，教授？」

他怒目相視。「他們以為這次的事我能脫得了關係嗎？」

她沒作聲。她以沉默代替作答。

「真是的。也許再被人相信是件好事。但也有可能會讓人心生畏懼。」

「你會幫忙嗎，教授？」

「難不成我欠你人情？」

「因為不管誰幹的，那人仍然逍遙法外。因為我們兩個都跟麥可．坦納有淵源。還有，對，因為你欠我人情。」（你欠我的人情可大了，）她心想。

「原因不只這些，亞麗珊卓。」

「我不是……」

「你擔心這場不幸的變局，會像聚光燈一樣照出修過那堂課的人。尤其是你。」

「這跟那堂課扯不上關係。」

「你在飛回佛蒙特的班機上是這樣跟自己說的嗎？就在鄰座從阿模斯特來的商人一邊自以為不落痕跡的跟你搭訕時，那念頭在你心頭不斷嘶吼，『這跟夜間課無關。這跟夜間課無關。這跟夜間課無關。』」教授扯開嗓門，語音旋即被屋子吞沒。然後他笑了──爆出一個殘忍凶惡的短促笑聲。

「麥可，」她輕聲說，「他也有份。他熱愛書本，就和我們一樣，文學是他的生命。向他下毒手的人是有計畫的，一個曠日費時打造的周全計畫。你剛說的話，說中了一些事。警方相信兇手是模仿舊案，刻意重現二十七年前的杜蒙特大學命案，因為被害人是文學學者，牆上的血跡像羅夏克墨漬心理測驗圖（Rorschach），麥可書房的書本被重新排過──可見兇手研究過以前犯罪現場的照片，教授，兇手研究了照片。」

她轉為沉默，看著他。她感覺到他在動腦筋，感受到他思緒腦波的擾動。在她認識的人之中，就數他最傑出、最卓越。而她會在最莫明其妙的時刻，察覺自己想到他，想起那門課，想起他們調查一位神祕作家的身分，以及她挖掘到教授那兩樁命案的全部祕密。

「拜託，我需要你給個說法。」亞麗說。

「我只問你一件事。」

亞麗等著。她想起那天早晨那兩個男人的面容。兩張臉，一位是學院院長，一位是警探，他們在校園另一頭麥可．坦納凌亂的住家書房裡見到的一切，令他們大驚失色。她感同身受，因為她揹負著相同的心靈疤痕。

「儘管問。」她說。

理查．艾迪斯博士湊近她。「再重講一遍你發現我無辜的經過。」

. 3 亞麗，現今

二十四小時前，亞麗．席普利一踱進教室，學生便靜了下來。有人望著她，向來如此。校園裡關於席普利的網路八卦滿天飛。她身材高䠷，纖細緊實，面容姣好，同時她也才華出眾，對學生要求極為嚴格。她的課在哈佛大學是數一數二的熱門，走進她的課堂，學生滿到擠在牆壁前的盛況並不罕見，就像是搖滾音樂會的人龍。有一門課尤其廣受歡迎，叫作「捉刀之筆：二十世紀文學騙局」。帶這門課，使她年紀輕輕便在哈佛揚名立萬。

她穿著鉛筆裙以應付變暖的天氣，搭配母親從佛蒙特寄來的針織薄外套。她從不揹包包，因為以她的年紀，那會使她更像學生。比較文學系的系主任湯瑪士．赫德禮博士，不需任何理由便會把她當成應該坐在兒童桌的人看待。

她只帶了幾張投影片和區區一本書。是皮革裝幀的書，書脊上的縫線在教室亮晃晃的照明下映出反光。這本書是保羅．法奧斯的傑作《螺旋》。

「席普利老師，你今晚有什麼節目？」

亞麗抬眼，看到提問的學生，安東尼．尼爾三世。他坐在中間的座位，臉上掛著兄弟會男生自鳴得意的笑容。他的朋友坐在他兩邊，把臉藏在他們手上拿的《諾頓世界文學選粹》後面。

「我要翻譯卡謬的東西。」她冷冷的說，「尼爾同學，你看不看法文？」

「Tu as un corps parfat.（法文：你身材完美）」那男生說。

「怪了，我記得《異鄉人》裡沒這句。」

「試試節錄版。」

亞麗直勾勾看著男孩，說：「你上次考前K的一定是節錄版。」

然後她轉過身，在白板上寫字，全班哀號起來。

※※※

「文學是什麼？」她在每個人安靜下來後問。這是她每次必問的題目，了無誇飾的意味，以此展開這一門課。

「文學是喜怒哀樂。」後排一個深色頭髮的女生說。

「文學是以符碼記述的作家私密生活。」

亞麗點點頭。「偉大的作品兩者兼具。《安娜卡列妮娜》抒發了濃烈的情感，《尤里西斯》、《車輪下》1、《愛麗絲鏡中奇遇》2等等作品中的象徵手法，至今仍然在世界各地的文學課程辯論不休。」她頓了頓，營造效果，勾住學生的興趣。四十張臉孔，統統是英文系的高年級學生，正邁向更盛大美好的未來，專心聆聽她的話。「假如文學不光是這樣呢？假如文學是一場遊戲呢？」

1Beneath the Wheel，德國作家赫曼．赫塞的作品。

2Through the Looking─Glass，and What Alice Found There.《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續作。

「遊戲？」靠近前方的枯瘦男生問道。「怎麼說？」

「我是指，」她說，「假如你把閱讀，當成是和作者之間的較勁呢？像比賽那樣。」

「比賽總有輸贏。」另一位學生說，「你怎麼曉得自己贏過一本書？」

「話是沒錯，」亞麗說：「可是有位出類拔萃的教授告訴我，當你知道自己贏了，你就贏了。」

「理查．艾迪斯嗎？」

亞麗愣住。僅僅是教授的名號，便令她定住，血脈賁張。發問的是個男學生，尼爾，班上的搗蛋鬼學生之一。他們老愛跟她抬槓，受到她的往事吸引。

「是保羅．法奧斯。」亞麗繼續說，將課轉回正題。「你們一定聽說過他。」

起初學生沒有反應，滿室僵滯緊張的沉默。他們知道她與這位作家的往事。

最後，坐在尼爾背後的男生說：「那個遁世的作家。狂人！」

「有人說他兩者皆是。有人說他兩者皆非。」

「老師，你認為呢？」

亞麗堅定心志。談論法奧斯依然困難，現在更難，因為塵埃始終沒有落定。舊事戛然而止，她始終想不透，艾迪斯那門課的夢魘怎麼會影響得如此深遠。法奧斯，著名的遁世之人，正是亞麗此時此刻主持這一門課的原因。

她以動作回答學生的問題。她走向投影機，打開電源。教室電燈的電源和投影機有同步設定，屋裡自動變暗。

她將第一張投影片放在投影臺上。

「我要給大家看的東西，」她說，「只有幾個雀屏中選的人看過。」

亞麗站到一旁，以便學生看清楚投射到她背後螢幕的東西。

是一本書的一頁手稿。頁面精確的分成幾欄，字體濃淡不均又肥厚。邊緣有被畫掉的字句，筆跡狂放又漫不經心。頁面底部奇形怪狀的符號──細細打量的話，看來像古怪地圖的圖例。

「這是什麼？」有人問。

「一頁保羅．法奧斯未出版的小說。」亞麗說。滿室竊竊私語。

「老師是從哪弄來的？」另一位學生問。「法奧斯死了。你找到他，然後……」

「打破法奧斯神話。」尼爾接完話，亞麗視線回到男孩身上，他嘻皮笑臉。（老師，是你的遊戲。）

亞麗打了個哆嗦。假如她想迴避這個主題，有的是辦法。她費了幾年工夫，才敢再次想起法奧斯，當她的心理醫生建議她教這一門課──嗯，起初她叫醫生下地獄。可是時光荏苒，數年後，她體悟到遲早必須面對自己修讀那一門課時的所作所為，必須要鼓起勇氣正面交鋒。於是，她開啟了這門課、這個班、這些問題。

「四年前，我在學校收到一個包裹。」亞麗開始細說從頭。「寄件人是佛蒙特上州一家收治病態暴力罪犯的精神病院院長。隨函附上一封短箋，其中一句是：『這會不會那份稿子？』院長跟我在賈斯博學院修過那門課。他的姓名是路易斯．普萊恩。路易斯聽說法奧斯有一本仍未出版的小說，他要我研究這一頁，看會不會是來自那一份失落的手稿。」

「結果呢？」

亞麗嘆了氣，走到投影機，手心撫過線條縱橫的頁面。「我把這份文件研究個透徹。我鑽研一個完整段落的五百字，還有邊緣空白處怪誕的筆記，感覺有點像你們某些人交來的報告。」

眾人迸出笑聲，然後有人問：「還有別頁嗎？」

「沒有。人家只給了普萊恩院長這一頁。我們相信手稿的其餘部分，是在史坦利．費斯克博士手上，他是我的老朋友，也是碩果僅存的幾位法奧斯專家之一……」她沒了聲音，想著普萊恩那封信上的其餘內容：費斯克老了，不中用了，才會被人竊取一頁珍貴手稿。但這只意味一件事：手稿是真跡。他寫道：「你能想像嗎？亞麗，假如法奧斯的第三部作品終於出土會怎樣？丹尼爾一定會高興死的。」

「這是真跡嗎？」有人問，讓她的心思回到哈佛北院的教室。「關於這一頁是不是法奧斯寫的，老師有任何懷疑嗎？」

「我心中沒有半絲懷疑。」

全班驚愕的竊竊私語。他們知道這一頁手稿非同小可，也明白假如席普利教授有辦法證明這是真跡，那在投影機螢幕上的影像對全世界的學者而言，將會是何等重要！他們只是納悶她為何按兵不動──單單這一頁，便價值連城。

但亞麗並沒有學生們的興奮。多年來，每回她撫觸這頁書稿，只感受到純粹的恐懼。

◆◆

那一夜，亞麗和男友彼德．穆勒博士出門。他比亞麗年長幾歲，但那又如何？他是心理學教授，老愛垂一總深色頭髮在他左眼上，有熟齡教授的帥氣，在床上很有意思。他喜歡帶亞麗去跳舞。亞麗在哈佛，說不定會淪落到和更糟的男人交往，那樣就更慘了。

他們去波士頓一家叫作「井」的新館子用餐。那裡學生雲集，熱鬧鬧、無拘無束，正是她喜愛的氣氛。

彼德可不。他是輕聲細語派，喜歡附耳跟她說，稍晚準備怎樣對待她。偏偏亞麗就愛人聲吵嘈，她喜歡大學生活的聲音。那會讓她想起在賈斯博大學的日子。

她咬了一口培根起士漢堡，隨後灌下一大口廉價啤酒。老式點播機爨轟播放吸血鬼週末樂團的歌曲。

「馬上就要教學評鑑了。」彼德說。這不是亞麗此刻想聊的話題，今晚她沒那個興致。她別開眼睛，環視整間館子。一個她以前的學生和一個粗獷的本地人在角落，那女孩甜美得可能惹上麻煩。亞麗向來偏愛這種學生，笑容幽幽怯怯、思想卻炙烈火熱，知道每個問題的答案，卻難得出聲，生怕答錯。（其實就是和你一樣的女孩，亞麗。像修那門夜間課之前的你，在認識艾迪斯之前的你。）

「亞麗珊卓，我說話你聽到沒有？」她看著彼德，那綹垂髮，水汪汪的藍眼。她討厭彼德喊她全名。

「我在聽，」她說：「聽得一清二楚。」

「你要重新申請牛津的教職嗎？」

他提起這事已有四次還是五次了呢？在倫敦那個夏天，用補助金，花了一個學期把書寫完。其實算不上一本書，充其量只是一枚種子。一部講真實犯罪的，談論那一堂夜間課的專書，交代他們上課期間的點點滴滴，也就是她的經歷。

「應該不會。」她說。

「幹嘛不要？亞麗，我們倆都可以申請。遠走高飛，在歐洲一起工作一學期，教書、學習、研究彼此……」他在桌面下捏捏她。她無法克制的抽開手。

彼德變了臉色，心不在焉的戳弄牛排。

「你上次申請就應該通過的。」他說。

亞麗聳聳肩。

「我清楚得很，大家都心知肚明，全是赫德禮害的。你在我們學校表現傑出，亞麗。要是你肯稍微守守規矩，迎合一下赫德禮跟其他人。」

就在此刻，她手機響了，救了她。

「不好意思。」她說，溜出館子。

夜涼如水，時序即將進入四月，車流龜速爬下翠芒特街。有時她會想像那些車輛裡的乘客，想像他們要往何處去，想像他們的真實樣貌。去哪都好，就是別待在這裡──這念頭令她怦然心動，但是卻被她憤慨的撇下。以前，她不是願意不計一切代價，只求能在哈佛大學教學嗎？

她看看手機螢幕，是佛蒙特的區域號碼。她撥了號。

「喂？」一名男子回答。

「你是哪位？」

「我是安東尼．萊斯博士，賈斯博學院的代理院長。」

亞麗認得這名字，她在中西部某處的學術研究會議上見過這名字。亞麗在賈斯博念書的時候，萊斯尚未進入賈斯博。

「請問有何貴幹，萊斯博士，我正在飯局上。」

「我不會耽誤太久。我們……賈斯博出事了。一樁悲劇。」

（天啊，不要，別又來了，拜託。）

「席普利博士？」

「我在聽。」亞麗打起精神說。她看到彼德從他們的桌位望著她，便轉身背向館子。「請講。」

「麥可．坦納昨晚遭到謀殺。」

天旋地轉。她專注在院長的話上，看著這句話從她的心窩迸出外放的熱力，彷彿一塊污漬逐漸擴散。翠芒特街沿路的街燈似乎突然閃了一下，就一下，熄了又亮。亞麗現在倚著石砌牆壁，前額擦過粗糙石磚大大小小的切面，痛楚令她記起自己人在何處。腦中閃現一則回憶：麥可在一場聯誼派對上，唯妙唯肖的模仿艾迪斯。他的目光轉為犀利，聲音降為古怪、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語調，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樣。引起四周的人一陣哄笑，亞麗卻只感到戰慄，她想說：（拜託你別演了，麥可，會被他知道的。）

「你還好嗎？」院長在說。

「莎莉，」亞麗勉強擠出聲音，「是不是她……」

院長沒有回應，避而不答，於是亞麗心裡有了譜。

「我先說明我們知道的情況。」萊斯繼續說。

他交代了已知的細節：麥可．坦鈉的家遭到洗劫，書房裡書本凌亂，經過蓄意布置的掙扎痕跡，牆上有墨漬心理測驗的圖案，是用血畫的，血型和年輕教授相同，他的書本精心排放在地上，莎莉．坦納返家後，發現先生的屍體。每一條細節，當然耳熟得令人心驚。（杜蒙特大學，）亞麗心想。（不論兇手是誰，他都在模仿杜蒙特大學的命案。天啊。）

「賈斯博警方剛展開調查。」萊斯說，「現在沒什麼線索。警方認為犯罪現場是刻意布置的。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因此他們推斷坦納博士必然認識兇手。」亞麗簡直可以聽出院長的畏縮。

「這到底代表什麼意義？」

「也可能不具意義。教授說不定惹惱了一個心理不平衡的學生，或是知道他在念我們學校時那些舊事的人。鑑於二十七年前杜蒙特大學被害人遇害的情況……想當然耳，我們不能放棄任何可能性。」

（不放棄任何可能性。）這話令她不快。他的意思是（人人都有嫌疑。）

「我們是小學校，席普利博士。這你是知道的，大家都知道。我們不是哈佛。我們的規模向來是我們的特色。我們在介紹小冊裡自稱是古雅的學校，我們可不是在反諷。我們相信自己是遊於物外的學校──賈斯博從來沒出過這種事，大家都驚魂未定。」

「你跟理查．艾迪斯談過了嗎？」她問。

又是一陣沉默。她完全清楚那意味什麼。

「所以我今晚才會打電話給你。」萊斯說：「我們想，也許可以請你和他談談。」

※※※

那一夜，她和彼德躺在床上。

「你用不著回去。」彼德說。

「我得回去。」

「不想做的事就不用做，亞麗。」

她沒有回應。她知道事實絕非如此。

他埋進她的秀髮，朝著她耳朵呼出熱熱的氣息。以往，這麼做會勾起她的慾望，但今晚只令她氣惱。音響播放著化學兄弟樂團的電子音樂。他們過著學生族的生活，彼德不肯要其他的生活方式。可是這陣子，亞麗開始想要不同的生活，想要更深刻的感情。但她知道他不會是那個人。或許她始終都明白。

「我都沒聽你聊起往事，」彼德現在說，「為什麼？」

「有什麼好講的？」

「傷痕。」

「我沒有半條傷痕。」

「你傷痕累累，亞麗。」他一路向上輕撫到她的腹部，繞著她的肚臍畫了個圈。有時他會在那裡寫字，寫些古詩詞讓她指認。「我感覺得到你的傷。」

「誰都有傷。」

「有些人的傷特別多。」

「我是不折不扣的佛蒙特人。在佛蒙特長大，在那裡念大學。這些你全知道，彼德。」

「我知道那門課的事，亞麗。我知道你是英雌。但我老是覺得……」她望著他。「我說不上來。好像你從沒和盤托出。」

她翻身滾開。「今晚不聊這個。」

「是艾迪斯的關係嗎？」彼德問，「他又有麻煩了？」

她身子一僵，暗禱他不會注意到。她幾乎絕口不和彼德談艾迪斯跟那門課，通常彼德必須再三追問，她才會回應。

「是他幹的嗎？」

「不是，」她慍怒的說，開始護著艾迪斯，「當然不是他。」

「可是警方覺得……」

「誰管他們怎麼想的。他們哪有我了解艾迪斯博士。」

沉默片刻。ＣＤ播放完畢，又回到第一首曲目。

「這就是你打算回去的原因？再救他一次？」

「不是。」

「不然是為什麼？」

「因為他們需要我。」

如此而已。房間靜默下來。她感覺到他更為逼近。他抬起腿，橫到她身上，緊緊壓住她，困住她。她依稀聽到他低喃，她似乎聽到他唇間吐出兩個模糊的字，別去，但亞麗不能斷定。

然後彼德的呼吸變得勻稱，她小心翼翼從彼德身體底下移出來，穿過走廊到書房。書房另一端有扇窗戶，掛著佈滿塵埃的百葉窗。亞麗拉起百葉窗，拿了窗臺上的東西。那包因為接觸玻璃而冰涼。她確認彼德沒有跟來，便用指尖將窗戶抬高一條窄縫。有片刻時間，她傾聽遠方微弱的車流聲，然後從菸盒裡取出一枝菸點燃。她閉目吸了一口，聆聽著，思考著。

她沒有開燈，只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抽菸、等待。等待什麼呢？等待一個徵兆、一個真相、一個返回賈斯博是正確之舉的想法。

她記得麥可．坦納。現在他辭別人世，死了，永恆靜默。她記得麥可上課時的面孔。在她回憶中，教室總是昏暗矇矓──一切都延展伸長，富有彈性。學生們被框在靜滯的黑暗中，彷彿暗夜硬是闖進教室。

∮

「你喜歡這堂課嗎？」有一夜麥可如此問道。

「不喜歡。」她回答。一點都不喜歡。

「我也是。」沒人喜歡這堂課。

※※※

就在那一刻，站在小得跟櫥櫃差不多的書房裡，在群書環繞下，什麼都沒發生，一切卻截然不同。外面的世界轟然前行。那些陌生人統統繼續前往要去的地方，亞麗卻困在這裡，滿腹都是對於一位已逝教授的無解疑問。

但這樣說也不對，不盡然如此。一個重大的問題在今晚有了答案。

答案大抵已經出爐，亞麗很確定。

遊戲，已然再度展開。

. 4

理查．艾迪斯睜著眼，恆長不變的微笑掛在臉上。看來他在等待。或許，是等一個答案，關於死者謎團的解答。同時間，亞麗的雙手狠狠塞進外套口袋。一包尼古丁口嚼錠放在裡面，她強忍著衝動才沒掏出來、掰下一塊狂嚼。

她只望著教授。就望著他，一言不發，心想：（拜託跟我說此事與你無關。）

「有一種極為罕見的猜謎遊戲。」艾迪斯終於開口，「叫『辛卓特』（cyndrot）。拼湊謎底所需的東西，散布在各處。也許是一根尖棍、一頁書。規則跟任何優秀的遊戲一樣，你得往前進，解開線索，過程則是混亂得可以。你會收到線索，也許是一張紙，上面寫了數字二，然後你展開搜尋。兩根棍子、兩頁書、兩隻襪子。然而最高竿的玩家會跳脫框架，他們不會去找一模一樣的一對物品，他們會蒐集互為表裡的東西。一根樹枝和一顆種子。種子長成樹，樹有樹枝，樹枝做成棍子。一本書和一枝筆。筆用來寫稿，稿子累積成一本書。萬物有始，而後演化。」

「這跟麥可．坦納有什麼關係？」

艾迪斯等著。他的呼吸輕柔、哀傷。

「也許不具意義，亞麗珊卓。也許意義深遠。」他站起來，身形一轉便出了黑暗，靠近她。他伸出雙手，亞麗本能的向後傾，拉開距離。「別這樣。」他說，「我來為你示範我的意思。」

他抓住她的手腕。這是個簡單的動作，情人的動作。在兩人肢體接觸時，短暫的驚愕掠過她心頭。教授單薄的秀氣雙手，圈住她細緻的腕骨，將她拉向自己。教授的力氣向來令她驚訝。她第一次碰觸他是在四年前回到賈斯博那時。當時教授尚未中風，軀體緊實、陽剛。那天是出席丹尼爾．海登的葬禮，她從費斯克院長家溜出來，與教授擦身而過。兩人的手臂擦碰的那一刻，灰色湖水從他身上滴落，那一瞬間亞麗感覺到有什麼盤繞在他體內，某種其堅如石的東西──即使是個偶然的碰觸，也令她驚異於他散發出的力量──那是野獸的力量，與他的心靈活動吻合。

「你站這裡。」他邊說邊將她拉到房間中央，「我站你後面，扮演兇手。」

他站在門口。剛過九點不久的晨光將邊緣捲起的地毯切割成明暗交錯的長條狀。教授掛著有稜有角的笑容，半個人站在明處，半在暗處，看著她。

「我以朋友的身分進來，」艾迪斯說：「因為亞麗珊卓，你跟你的奴隸主子認定麥可認識兇手。所以，慢慢的，我走過來。」他進入房間，暗影在他周遭搏動。「也許我坐下了，也許沒有。也許我得預做準備，才能做我打算做的事。」現在他貼近她，近得能聞到他的味道。書本、陳舊紙張的氣味附著在他身上。「現在，我們有兩個朋友、兩個舊識共處一室。」

「你想，兇手會是麥可的學生嗎？」

艾迪斯皺起眉頭。「你又遽下結論了，亞麗珊卓。我們以前說過你這毛病了。過來……」他拉她到扶手椅，她坐下。「這人坐著。畢竟，他是在自己的書房，是他自在的地方。兇手在他周遭走動。他們的對話越來越激烈，他們在談論偉大的文學，因為兩個朋友在晚上見面就會談文學。」

現在亞麗只看到他的陰影。艾迪斯移到她背後，一下往這邊，一下往那邊，模擬犯罪實況。她想瞧瞧他到底在做什麼，卻被窗外的湖水吸引住，出了神。冰塊的漂流，脆弱的四月浮冰，冰塊融化崩散掉落、薄紗似的碎片，有股蠱惑人心的力量……

教授再度碰觸她，手指梳過她的頭髮。

「這次的命案，」他低語，「你說過跟我被控訴的舊案不太一樣。是哪裡有出入？」

亞麗閉目說：「兇手犯了錯。命案現場不如杜蒙特的那兩樁乾淨俐落。兇手比較緊張，也許……比那個兇手軟弱。但還有別的。」

「什麼？」

「掙扎跡象似乎是安排過的，布置成跟杜蒙特命案現場一樣。」

「警方告訴你的？」

「對。」

艾迪斯嗤之以鼻。「別聽他們的。他們是偽科學的信徒，不能理解我們所知的一切。」

「那我們知道些什麼，教授？」

「我們知道……」

她任憑他碰觸，讓他的手指在她髮絲間游移，撥弄她的頸項。她努力不去想像他的臉。她閉上眼睛。

「是那個遊戲嗎？」她低喃：「程序又啟動了嗎？」

沒有回應。艾迪斯的影子在牆上扭曲。

「我要叫他們從怎樣的人開始查起？」她追問。

又一次，了無回應。只有他的雙手持續在她髮間游移，手指篤定有力，摩挲起她的頭皮。

「誰殺了麥可．坦納？」

「在『辛卓特』裡，」他終於接腔，雙手扣住她的頭顱，「你要找出反映原物的東西。尋找跟原物成雙成對的另一面，那看似雷同的幻覺。以這件案子來說，我們要找一個熟悉杜蒙特命案的人，熟悉到可以完美複製那兩樁命案。要做到這一點，一定得曉得舊案不為人知的細節。這人必然把那殘暴的往事研究得很透徹，沒有任何細節、沒有哪個表述方式，會被遺漏。兇手打造了一個『辛卓特』。因此，我相信我們現在要找的人……」

「是誰？」她懇求，「告訴我。」

「參與過那堂夜間課的人。」

亞麗深深抽一口氣，雙手在大腿上紋風不動。

「兇手跟你一起上過課，是你認識的人，亞麗珊卓。有些杜蒙特大學的往事，不論是在課堂上或課堂外，我都只跟你們九個人提過。假如我沒猜錯，我想應該會有幾個這一類的細節，被用在麥可．坦納的謀殺上。而這項輕忽，可能是兇手的第一個錯誤。」

「我要怎麼查出是誰幹的？」她問。

「有兩個法子可以找到凶嫌。」艾迪斯說，「第一，去麥可的家裡看兇手怎樣排列書本，看他特別著重哪幾本。你得要求警方讓你去看兇手在那一夜見到的景象。」

「不曉得警方肯不肯……」

「你務必要辦到。」

她垂頭看著自己的手，以及腳邊堆疊得像金字塔的書。

「另一個方法呢？」

「你得讓以前的同學齊聚一堂。」教授柔聲說。他的聲音、說話的方式暗示著憐憫之情，亞麗聽出的弦外之音是此事令艾迪斯非常憂懼，而她從沒見過他這樣。「只有你真正了解這些人和他們的動力來源，只有你知道他們的渴望。把人找回來後，等他們重返賈斯博校園，你就觀察他們，藉此找出犯下命案的人。」

「但你怎麼知道呢？」她問，聲音絕望。「你怎麼確定是我們其中一人犯的案？」

艾迪斯退了開，抽回雙手，卻留下了點什麼，留下了凹痕，不存在的壓力猶停駐在她頭皮上。

「是參與過那門課的人。」他重申，又說：「我就是知道。」亞麗思索著話中的涵義，想著這句話會帶領她走向何方。她想著其他同學，提醒自己（現在我們只剩七個人了。）她想像大家全體到齊，在丹尼爾．海登喪事後首度回到賈斯博校園。但這回事態不同。這回，他們其中一人可能會觀察她，看著她，然後……

「理查？」

門口出現人聲，打破了那出神狀態，亞麗和教授雙雙轉頭。亞麗似乎看到了一抹潮紅，發紫的色澤在教授人肉面具的深處湧現。

「理查，她是誰？」

女孩正值青春。一個大學生。她有模特兒的美麗面容，豐滿的唇和碧綠的慧黠眼眸。她穿著賈斯博學院的運動衫和破爛的藍色牛仔褲，顯然剛睡醒。

「妲芬，」教授說，「這位是亞麗珊卓．席普利，我以前的學生。」

女孩一言不發，只瞪著亞麗，眼中射出強烈的挑豫意味。亞麗起身，拍掉大衣的皺痕，擠出微笑。（女孩比你年輕十五歲，亞麗，你竟然被她嚇到？老天！）

「我正要走。」她虛弱的說，「教授、妲芬，再見了。」亞麗僵僵的點了頭，走到門口。女孩在門口躊躇一會兒才讓路，亞麗小心翼翼的從她身邊過去，穿過書堆間的通道。

她找到前門便直撲上去，奪門而出，急著透氣。

但艾迪斯又跟到她背後，搭著她肩膀拉她回來。亞麗停在門廊上，差一點點就離開屋子的範圍，差一點點就撇下了他。

「她年紀還那麼小。」她向著風恨恨的說。

「玩玩而已。」教授說，「不過是個玩物。」

亞麗猛然抽身。

「你曉得我們可以繼續談。」他說，這會兒嘴唇貼近她的耳朵。亞麗望向她租來的小車，望向可以讓她回到二號公路、回到賈斯博學院的險急車道。「我們用不著告訴美麗的妲芬。」

亞麗徹底掙脫他的手，聽見他在背後笑著。她走向出租車，打開車門，準備上車。

「亞麗珊卓，等一下。」

她停住動作，然後彎腰進車，一腳仍然踏在艾迪斯的車道上。

「假如我是對的，」艾迪斯說，「假如兇手是你們其中一人，你的處境會很凶險。等夜間課的同學回來了，你就開始觀察他們，但是你得小心，亞麗珊卓，因為他們其中一個人也會觀察你……」他沒了聲音，視線移向她背後，彷彿在搜尋他小屋後面的樹林。「假如你出事，我也會死。首先，我會殺掉向你下毒手的人，然後用他的斧頭了結自己。我保證。」

在驅車離去前，她回頭看屋子，看到他在屋前的窗戶裡，目送亞麗駛下車道。

※※※

稍晚，亞麗回到賈斯博後，立刻就去拜訪一位她信賴的老朋友。

然後她開始打電話，一個接一個，直到其餘的人都答應回來，向麥可．坦納的生命致意。

. 5 夜間課，一九九四年

「現在，開始上課。」

理查．艾迪斯博士在電視螢幕上的影像似乎微微晃動著，然後恢復正常。九張面孔盯著他，等待教授開始講課。他們尋思著教授會不會聊起十二年前的往事。那兩樁命案（據說凶器是一把斧頭，但始終不曾尋獲）、杜蒙特大學校園駭人的命案現場……沒人知道他會不會討論這些事。他的確被禁止談論命案，但艾迪斯不像是照著規矩來的人。

「文學是什麼？」教授問道。

班上沒人出聲。沉默在低吟。

艾迪斯笑了笑，向前傾。他的眼睛鬼祟幽黑，透出淡淡的黑色幽默，左右來回飛掠，打量他們每一個人。

「坦納同學，」他輕聲唸出名字，學生名冊一定在鏡頭之外，「請說說你認為文學是什麼。」

名叫麥可．坦納的男孩開了口，對著螢幕說話的嗓音粗啞。

「文學是各種書籍。」他說：「巨著。」

「以你之見，巨著是什麼？」

「福克納、喬伊斯、伍爾芙。主要是現代主義作家。」

艾迪斯臉色一暗。「現代主義作家毀掉太多美好的事物。」

男孩整個人縮起來。

「凱恩同學，」艾迪斯說：「文學是什麼？」

「文學是閱讀時體會到的感覺。」克里斯坦．凱恩說，他是第二排的瘦小男孩，丹寧布夾克的袖子上綴著破爛補丁。他努力讓自己看來比實際上高大，硬是挺起身子，讓自己跟其他挺拔的人一樣高。此舉確實有效，但效果薄弱。此舉有效，是因為凱恩的腦筋高人一等。

「啊，多情種子，我喜歡，凱恩同學。請告訴我──巴別爾1的作品帶給你什麼感覺？波里斯．皮涅克2呢？他無法重拾原有的生活，慘遭行刑隊槍殺，屍體留給飛鳥啄食。或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當你看到《罪與罰》裡拉斯柯尼科夫掄起斧頭的部分，你有什麼感覺？」

1Isaac Babel（1894─1940），蘇聯作家，著有《紅色輯兵團》等書。

2Boris Pilnyak（1894─1938），蘇聯作家。

斧頭。這詞在教室裡迴盪，在學生周遭震動。大家坐著不動，等著看教授會不會遭到制止。

結果沒事。理查．艾迪斯毫無畏懼，甚至沒有一絲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的模樣。或許這個詞，或許那雲淡風清的斧頭二字，就是存心擺放在這個位置；或許他備課時就已經安排好了，將這個詞寫進筆記。教授是這種人嗎？學生納悶著。他是不是會和學生耍心機的人？

「我覺得反感，」凱恩說，「就跟每個人一樣。」

「每個人？」

「站在理智正常者那一邊的每個人。」

艾迪斯笑了，一聲短促、斬釘截鐵的哼笑。

「你曉得我第一次看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感覺嗎？」艾迪斯說，「我覺得找到了謎底。拉斯柯尼科夫對隱喻性的母親和姊妹犯下了罪行，他並沒有逃過懲罰。他確實不是非凡之人。我頭一次看那書的感覺、我感受到的情緒，是悲傷。我同樣沒有做非凡之人的命。我同樣沒有不被懲罰的命。」

教授露出蹙眉的神態，蒼白的暗影又掠過他的臉。他背後的兩個警衛動了動。

「席普利同學，」他說，「可以告訴大家你心目中的文學是什麼嗎？」

第二排的一個女生遲疑再三。其餘同學盯著這位美麗又神祕的佛蒙特女孩。亞麗．席普利一頭長長的直髮在教室的燈光下閃閃發亮。她堅持己見，犀利如刀，假如你不知道她的底，她那誠實無欺的氣質可以卸下你的心防──她的專注也有同等的威力。不過，她還沒告訴任何人（她喜歡守口如瓶，直到紙包不住火），春天一到她就要去讀哈佛的研究所了。

「文學是愛。」女孩說。

「你相信愛嗎，席普利同學？」

「信。」

「那你一定也相信文學。」

「確實。」

「那文學，跟愛情一樣會傷人嗎？」

女孩聳聳肩，不畏不縮。對準學生的鏡頭捕捉到了這一幕。艾迪斯的視線往上一轉，那裡必然有顯示這間地下教室全景的螢幕。他淡淡的笑了：他喜歡這個不引人注目、近乎叛逆的姿態。「如果文學可以帶給我們各種感受，」她說，「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們痛苦呢？」

「書是刀。」

「或箭。」

艾迪斯向後靠，對她甚至更另眼相看。「著火的箭。」

亞麗又聳了聳肩。「或斧頭。」

然後狀況丕變。

艾迪斯的臉色變成豬肝色。他在椅子上挺起身體，彷彿電流穿過他，雙手扣住喉嚨。然後他開始扭動身軀，依然挺直坐著，狂亂踢著底下的椅腳。看起來，他像被人從背後勒住，一個隱形人。

警衛慌忙上前。他們圍著他，兩人都伸出手，鏡頭上只看得到他們的手臂和手試圖制住他。但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令他靜定下來。他拳打腳踢，扭動翻滾，椅子拖過地板的聲音尖銳刺耳，艾迪斯幾乎完全離開鏡頭。一小道像括號的白沫從他口中滲出，流到下巴。他現在出了鏡頭，無臉的警衛們在螢幕右緣和他拉扯，拚命搶救他。「他的舌頭！」一個警衛說。「天啊，他要把舌頭吞掉了！」

螢幕變黑。

有一會兒時間，教室裡的學生靜靜坐著，等待，全然不知所措。他們面面相覷，滿臉的驚愕困惑。螢幕閃爍著雜訊。

「現在我們怎麼辦？」一個叫莎莉．米契的女生問道。然後，跟之前一樣的電子音訊又出現了。大家望向電視螢幕。

艾迪斯回來了，頭髮凌亂，雙目飽含痛苦。

「抱歉，」他口齒不清的說，「我有時候……會發作。這是老毛病，從小就是這樣。不用擔心。在這邊看管我的人是受過訓練的醫療人員，他們不會讓我在你們面前斷氣的。」此外，他沒再多說什麼。

九個學生瞪著電視。教授的坦率直言，不知何故，並未讓他們安下心。那一夜，會有幾個學生夢見他。夢裡只有聲音與模糊的動作：傾倒的椅腳、教授的喉嚨因痛苦而咕嚕作響。

「你們說，」艾迪斯在全然打起精神後說，「文學是以在巨著中的地位為依歸，是以情感、以愛為定義。那假如……」他狂野的目光掃過教室，落在每個人身上；即使只有這樣，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便讓這堂夜間課的學生明白為什麼他是個相當厲害的老師──「文學是一場遊戲呢？」

他們沒人知道該作何感想。他們注視螢幕，等著他講下去。

「假如我剛才根本沒事，純屬騙人的呢？」

學生們茫然了。有人緊張的笑笑。

「我確實有神經系統的毛病。」他告訴學生，「但假如我沒有病，假如我剛才的發病其實是唬人的、是作戲。你們會不會相信我感到痛苦呢？」

沒人回答。

「不要不理我。各位同學，我的痛苦像不像真的？」

「像。」後排一個叫法蘭克．馬斯登的男生說。他身材瘦削，古典式的英俊，主修戲劇，輔修文學。在這一堂課的所有學生中，就數他最有判斷演戲與否的眼力。

「像極了。」亞麗．席普利說。

「假如文學就是這樣呢？」艾迪斯繼續說，「假如一本書、一本小說，讓我們真以為它就只是一本小說，可是當我們徹底進入書中世界實際讀進去、真的用心閱讀了，卻察覺到書頁背後有另外一個世界呢？一個深層真相的宇宙，只需要我們動用找到兔子洞的能力就能進入。」他停頓，讓學生消化這段剛說過的晦澀言語。「你們有多少人聽過保羅．法奧斯？」

. 6

是有幾個學生聽過保羅．法奧斯。他們告訴艾迪斯自己對這位作家的認識：他們知道沒人能確定法奧斯的真實身分──沒人能夠斷定；他的第一部小說一炮而紅，但評論家及學者對法奧斯越感興趣，作者越是拒絕現身；他像個鬼魂幽幽消失；大家一個勁的揣測，有些揣測印成鉛字發表，也有些純粹是全美國各大文學系裡的謠言：法奧斯是品瓊、是巴特、是艾可，或者他是察爾斯．盧瑟福──一個百科全書推銷員，但是他的照片卻印在法奧斯著作的背面。迄今沒人說得準。沒有法奧斯的訪談，沒有口述歷史，事實上，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斷定「法奧斯」是不是筆名。

但即使是筆名都可以追查到本尊。法奧斯卻不能。

「保羅．法奧斯在玩遊戲。」艾迪斯說，「在這堂課，我要帶你們進入遊戲。我們要解開的謎團，就是作者身分之謎。法奧斯現有的兩本小說我們都要看，要是運氣好，說不定我們可以發掘作者的真實身分。」

大家在困惑中沉默片刻。

「找出他的身分是什麼意思？」一個叫雅各．凱勒的男孩終於發問。他是賈斯博足球隊的進攻內鋒，是個令人費解的人物：一個大塊頭，眼裡卻是一團和氣，笑口常開，指尖總是被繪製碼線的白粉染白。他是美式足球隊裡唯一可以背誦濟慈詩句的人。

「凱勒同學，我的意思是，」艾迪斯說，「你們在這堂課的作業之一，是發掘保羅．法奧斯到底是誰。」

「那說不通吧！」後排的一個聲音說。路易斯．普萊恩輔修心理學，全班大概只有他不是為癡狂的樣子。「專家、學者、陰謀論者，大家尋找法奧斯三十年了。憑我們賈斯博學院一個小小的夜間課，怎麼可能找得到他呢？」

「普萊恩同學，千萬要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學生們你看我、我看你。他們深深感到振奮、精神全來了，但同時也有點害怕。第一節課的時間即將結束。他們事前就知道，螢幕會在下課時間到的時候變黑。時間一到，傳輸就會中斷。

「下次上課之前，法奧斯的傑作《螺旋》要看到第五十頁。完整的課程大綱，明天早上會放在各位的學校信箱裡。」艾迪斯說，「不過今晚我要先給你們一個問題，就當作是下一節課之前的作業。這是保羅．法奧斯傑作上的一道謎題。」

學生們等候著，筆舉在筆記紙上。

「那個身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叫什麼名字？」

話一出口，艾迪斯便不再作聲，幾秒後便沒了影像，他再度從螢幕消失。

※※※

那一夜，亞麗．席普利輾轉反側。

她躺在菲布里克宿舍大樓的房間，室友在上鋪微微打鼾。她瞪著黑暗，思緒千迴百轉，轉來轉去總是想著理查．艾迪斯，想著他在那一夜第一堂課的授課方式，想著他發病的經過。可怕！一切古怪又可怕，亞麗想不通當初怎麼會選修這堂課。

話雖如此……

這堂課也很吸引人，與她在賈斯博學院上過的課截然不同。有機會破解保羅．法奧斯的身分，不論聽來如何遙不可及，卻正是亞麗渴盼嘗試的冒險。由於這項怪異的作業，她知道自己會留在艾迪斯的班上，直到修完課，死也不退選。

她已經看完《螺旋》的前七十五頁。她的書是書脊上有折痕的平裝本，擱在房間另一端嵌在牆壁上的小桌，橙色的二手書貼紙黏在書側。從大四一開始，她日子便過得清苦。曾經有一段時間，亞麗只買新書，不在空白處寫字。可是如今她必須為進入哈佛攢學費，使用二手書成了她唯一負擔得起的作法。其他學生的筆記從字裡行間蔓延開來，將空白處蠶食得一乾二淨。看在她眼裡，那就像褻瀆。

她母親住在距離學院僅僅三十哩的大令鎮。她告誡亞麗不要修艾迪斯的課。邪惡，她母親說。這個人、他的課──徹頭徹尾的邪惡。但亞麗知道理查．艾迪斯教授是這一行的佼佼者。他在獄中撰寫關於美國偉大作家的論文，亞麗一一拜讀了，並覺得論述清晰透徹，頗有遇見同道中人的親切感。他的書評也獲得她的認同──感覺上，那是最真實無欺的溝通形式，既原始又神聖。他曾在某處寫道，「書籍是鎖，讀者是鑰匙。」（對極了，）亞麗完全認同。

可是今夜，情況變了。

亞麗躺在床上聽著學生三更半夜不睡覺、在底下方院裡嬉鬧吵嚷的聲音，她理不清是哪兒變了，無以名之。認為艾迪斯將使她人生從此不一樣的想法，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便瓦解了。倒不是說她不再相信他可以啟迪她，或許他這個人、他對文學的奇異想法便足以啟迪她。問題在於，他並非像她想的那般所向無敵，不如他遣詞造句的直率優雅。螢幕上的那人有股……有股近乎脆弱的氣質，易於受傷害。

（你在想些什麼啊，亞麗。對一個冷血謀殺兩個人的傢伙憐憫成這樣。）

她想著謎題。艾迪斯的「作業」。

（那個身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叫什麼名字？）

亞麗根本摸不著頭緒。《螺旋》最初幾章都在描寫世紀交替時的紐約社會。這是一部符合最傳統定義的小說。亞麗知道書中有弦外之音，不只關乎敘事，同時也關乎法奧斯朋人，但她讀不出來。她在中學時代破天荒頭一遭閱讀經典作品時，一點也沒被故事感動。（就憑這點本事？）她記得自己這樣想。（這書居然佳評如潮？）

但這會兒冒出了個理查．艾迪斯。告訴他們法奧斯的小說根本不是小說，而是個遊戲。小說家本人就隱身在遊戲背後。而且艾迪斯更進一步，在那天晚上給了一條線索，讓他們或許得以進入……他怎麼說來著？對了，進入兔子洞。

（那個身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叫什麼名字？）

名字……深色大衣……遊戲……

亞麗跳下床，在上鋪的室友動了動。這位室友來自新漢普夏，叫梅樂迪絲，主修化學。亞麗思緒紛飛，伸手摸索前方的黑暗，找到擱在桌上的《螺旋》，然後到兩人共用的小浴室──這可是大四學生的特別待遇，立刻關上門，打開鏡子上的燈。

她匆匆翻閱小說，試著尋找與深色大衣有關的字詞。她快速瀏覽頁面，直到字句變成一團模糊。謎題絕對和這本書有關係，這是課堂上唯一的教材。明天才會有大綱，沒有講義。艾迪斯必然是在帶領他們進入《螺旋》；一定是。

她眼睛終於感到疲倦，視線離開書頁，移到洗臉臺上的鏡子。（該放棄了，忘掉這件瘋事，她想。總有人已經破解了謎題，等那人找到答案，我們九人都會……）

她僵住。

就在那裡。在鏡中。封底就映在鏡子裡。

亞麗現在慢騰騰的，將書翻過來。

背面書封有傳統的作者玉照。那是一個男人，她知道此人其實不是保羅．法奧斯„起碼，沒人能斷定那是不是作者。那張照片在後續的版本遭到批判正是這個原因：沒人確定作者的身分，百科全書推銷員的肖像卻因而留下。

她垂眼看那人的臉孔、他往後梳的頭髮、近乎做作的微笑、他雙手在大腿上交疊的樣子。她看著他穿的深色大衣。

（這人叫什麼名字？）

亞麗不假思索，立刻走出浴室展開行動。她套上牛仔褲和賈斯博學院運動衫，把梅樂迪絲的羊毛帽硬套到頭上，努力不發出聲音的離開房間，手上猶抓著那本小說，搭電梯下樓，離開宿舍到冷死人的校園。

※※※

史坦利．Ｍ．費斯克圖書館只有西側入口未關。亞麗鍵入密碼，進入溫暖的圖書館。夜間館員正在執班，是個像老鼠的女人，叫道絲，衣著像珍．奧絲汀筆下的角色。「亞麗珊卓．席普利你怎麼跑來了……」

話還沒說完，亞麗已經通過櫃檯到後方書庫。現在這裡空盪盪的，只有幾個殭屍也似的人坐在檯燈下看書。

文學評論書籍在後頭的架位。她對這裡瞭如指掌。在賈斯博念大一的時候，她曾在書庫工作，什麼不為人知的角落她都一清二楚。

她在最裡面的一櫃找到那本著名的保羅．法奧斯研究書籍，位置在紅色的緊急照明燈光下，昏暗得令她幾乎辨識不了書名。這書是《心智謎團：保羅．法奧斯的世界與作品》。版權頁寫著一九七九年，奧佛蘭出版社發行。作者是理查．艾迪斯博士。他在杜蒙特命案之前三年寫了這本書。

亞麗翻到索引，找到她要的條目：作者玉照（可能造假）。其實是百科全書推銷員的影中人姓名，就在她舌尖上卻想不起來。她知道艾迪斯那晚在課堂上提過他的名字。（該死，亞麗，上課要專心啊！）

現在她翻到對應的頁數，在近乎黑暗的光線下瀏覽尋找名字……

但有東西使她停下動作。她定在那裡，在血紅的光線下，圖書館的靜滯包圍著她。她先前狂親的脈搏，詭異的減緩。亞麗沉靜下來。腋下和頭皮上湧出的熱汗現在轉冷。她整個人都僵了。

書頁邊緣有手寫字跡。

狂野的鉛筆字，數字與字母夾雜，符號在書頁上迴旋，宛如瘋狂又磨人的語言。

（什麼鬼？）

亞麗掃視手寫字跡。在書頁下緣，她看到幾行辨識得出的句子。筆跡與其餘的不同。色澤較深沉，陷入書頁的肌理，簡直像刻進書頁裡。一隻冰冷的手。這隻手的主人決心讓人看到自己的訊息。

□□□

在此向看到這段話的人說聲恭喜。你已大有進展。現在務必借閱這本書。

※※※

亞麗瀏覽下一頁，繼續看完那不經修飾的字跡。她找到同樣用力刻畫的幾行手寫字。

接下來的字句改寫了亞麗．席普利的人生。

□□□

理查．艾迪斯是清白的。要找出在杜蒙特謀殺兩位學生的真兇，必須先查出保羅．法奧斯的真實身分。這兩樁謎團一而二、二而一。別告訴任何人你看到這段話。

※※※

亞麗的心裡有把火在燒。她盡量保持自然的走到圖書館櫃檯，借走這本書。像老鼠的館員沒有察覺任何異狀。

「你們英文系的，」她說，「念書總是那麼拚。」

. 7 亞麗，現今

老人是她信賴的朋友，雙目已盲，如今住在書籍及昔日掌管學院的回憶裡。胡桃木桌上懸掛的老舊照片邊緣捲起，是他和前任校長的合照。另一張是和一位諾貝爾得主的合影，如今那人早已不在人世，兩人的襪子都褪下了，臉上掛著醉意醺然的笑容。但他最重視的收藏是一幅童稚的拼圖，用膠帶一條條黏合，安裝在薄板上，畫面是一個扭曲變形的男子臉孔，分裂成一片片的立體派風格。底下的題贈寫著：

□□□

費斯克院長惠存，我們會找到法奧斯的。

友　理查．艾迪斯

※※※

拼圖上的日期是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是艾迪斯在獄中製作的。

亞麗掃視堆滿物品的桌子，游移的指尖撫過泛黃的文件，心臟在胸膛裡怦怦響，但她默然無語。

「真慘。」老人說。他坐在角落暗影處的輪椅上，骨碌碌轉著的雙眼看來濕濕糊糊。「我們的麥可遭遇真是淒慘。我們的學校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亞麗？」

她停下手，熱潮湧上臉龐。

「沒有啊，費斯克院長。」她說，「只是在看這個房間裡的歷史。」

院長吸吸氣。有東西從黑暗中靠近，房間裡的氣壓陡然下降，就像在發動一個親吻、吐露一個祕密之前的激動情緒。

「東西不存在。」他說。

她一頭霧水，雙眼從桌面抬起。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講得很無力。

「不管你聽到什麼傳言，亞麗，不管人家怎麼跟你說的……你不會在這間屋子裡找到手稿。」

「我什麼都沒有聽說。」這可不像欺騙艾迪斯；院長現在已經相當孱弱，腦筋變糨糊了。他高齡九十四，不中用了。她望著他，看到唾沫在他紙灰色的臉頰上發亮。她來的時候曾和全職的中年男看護打過照面，不久看護會來伺候院長用餐。

「關於法奧斯的那些虛假線索──結束了，亞麗。」費斯克繼續說，「你在那堂夜間課終止了那一切。不是別人，就是你。」

「是沒錯。」她說，暗忖：（你錯了，院長。事情永遠不會落幕。）

他們陷入靜默，她的視線直覺的飄向桌面。她說：「我今天早上去見艾迪斯博士。他說不管是誰幹的，兇手在重現杜蒙特命案。」

「理查，」費斯克笑了，「理查八成親手宰了麥可。」

她驚呆了。「你不是真的那樣想的吧？你不能那樣想。根本不是……」

她背後的門打開，看護走進來。一個蒼白、從容不迫的男人，動作極為精準，她幾乎看不出他幾時將藥物送進老人小鳥似的嘴裡，一餵完藥，他便轉向剛才放到桌上的銀托盤。那像小朋友的餐點：一片烤吐司、蘋果醬。費斯克的目光落在看護後方，這是盲人看東西的方式，然後定定的點頭。「謝了，馬修。」他說，看護退出去，視線一度落在亞麗身上。

看護離去後，亞麗說：「費斯克院長，告訴我你不相信艾迪斯教授殺了麥可。我知道你們多年前撕破臉，但他曾是你的朋友。你的好友。你……」（曾經幫忙救他，）她想說。

老人望向虛空，忖度著。然後天外飛來一筆，說：「他們還在玩程序遊戲。」

她眨眨眼。「誰？」

「學生。」他說。「馬修推我到校園走道散步的時候，可以聽到他們的交談。我聽得到他們。」他沉默下來，他急促的呼吸聲充滿室內。

「費斯克院長，關於麥可．坦納……」

他失焦的眼睛停駐在她身上。「如果他們來參加追思會，總要有個下榻的地方。」

「對。」

他是指打算返回賈斯博的那些夜間課學生。他們大半仍然在佛蒙特，而莎莉．坦納根本就在學校裡。亞麗打電話聯絡大家時，曾經想過艾迪斯建議的作法實在很容易，簡簡單單便能湊齊全班同學。

「我要他們住在這裡。」

亞麗一時喘不過氣。「這裡？」

「我希望他們住近一點。」費斯克說出原因。「這是哀悼的時候，亞麗，哀悼的時候，人得聚在一起。我家的空間綽綽有餘。沒錯，房子是很舊。這地方有歷史。但他們熟悉這棟房子。你們大家可以重新聯絡感情，就像上次你們也為了丹尼爾．海登……」

「是，」她插嘴，「我會轉告大家你的好意。」

然後院長點點頭，示意她該告退了。她出了房間，穿過陰暗的走廊到大宅的東翼，進入這幢老屋的中心地帶。

這兒有股黴味，空氣未受擾動。地板在她腳下咿呀作響，頭上則有纏繞的銀色蜘蛛網依附在牆上。牆面龜裂，裸露出底下的灰泥，那些裂痕活像在引導她走進更深邃的黑暗。她很清楚自己正往哪裡去：她在賈斯博念書的時候，曾經在這裡消磨過許多日子。

史坦利．費斯克那時候是矍鑠的八十歲，是她在那堂夜間課的盟友。他指引她如何解讀理查．艾迪斯的文本，她永遠欠他一份恩情。若說亞麗是賈斯博最出名的校友，費斯克院長可是大功臣。如果他要學生們寄宿在凋蔽的大宅中，她憑什麼爭辯？

況且，如此一來，調查同學會省事一點。

她又走一步，想著……

「有人來了。」

亞麗扭身一看，背後的人是看護。

「誰來了，馬修？」她問，勉強憑著記憶叫出他的名字，彷彿他是在課堂上舉手的學生。

「一個女的，說要見你，她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

她看著馬修，他的年齡比她的第一印象大，膚色白到透明。他為何來到這裡？她尋思著。雜持院長的生命，延宕那免不了的一刻嗎？她有點罪惡感的忖度：馬修對院長的財物知道多少？

「跟她說我在二樓。」

「沒問題，席普利博士。」原來他也知道她的名字。

看護走了，網球鞋的細碎腳步聲在走廊漸行漸遠，亞麗則進入左邊的房間。房間是另一個時代的遺跡，兩張罩著套子的軟墊椅安放在地板中央，一個書櫃貼著後牆擺放，一幅羅斯柯（Rothko）的小幅畫作斜掛著。這房間曾經嶄新亮麗，那是史坦利．費斯克主掌賈斯博學院的日子，全校的大小事務都得他點頭才算數。他是公認的文人，這在學院權貴之間可新鮮了。在他主辦的派對上，座上佳賓是菲利浦．羅斯1和瓊．蒂蒂安2之流，早在允許艾迪斯開設怪異的實驗性質夜間課程之前許久，費斯克便努力創新文學課程。費斯克就是賈斯博學院。然而，一如這個房間及房間裡的可悲家具，他已經遭到遺忘。

1phillip Roth，美國作家，著有《美國牧歌》《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人性污點》等書。

2Joan Didion，美國作家，著有《奇想之年》等書。

（我要他們住在這裡。）這幢維多利亞式的大宅有十七個房間，是在六〇年代專門為費斯克建造的，如今房間大半閒置，絕對夠寬敞，可以容納願意返校的學生；也可以讓亞麗隨心所欲遵循艾迪斯的指示……

不動聲色的觀察他們。

她繼續往內走，站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線中，研究起書架。這兒有更多關於法奧斯的書籍，包括了艾迪斯在獄中的精采著述。她取下一本抖一抖，或許是指望會有什麼東西掉出來。一張書頁？一把鑰匙？一無所獲。第三部法奧斯的作品手稿，總得擺在某個地方。路易斯．普萊恩曾經信誓旦旦，手稿就在這幢大宅中：（寄給我這一頁的人說費斯克有其餘的手稿。）普萊恩四年前郵寄那頁手稿給她，就在丹尼爾．海登過世後不久。亞麗掃視架上一本本書背，想著：（路易斯，你那時就知道了？我們都回來這間大宅為丹爾哀悼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手稿在這裡？去你的。）

「亞麗。」

她轉身，看到站在門口的女人。來人倚著門框，彷彿疲累不堪，彷彿她長途舟車勞頓。她的髮絲糾結，貼到臉上。她哭過。

「莎莉，你要節哀。」她們一起進房間，在兩張空椅之間擁抱。亞麗心想：（她會有多冷漠、多變態？有可能是她下的手嗎……）

「我看到他。」女人哀聲訴苦，低沉的熱氣吹到亞麗的耳朵。「我看到麥可倒在地上。剛開始我以為他在睡覺，然後我看到、看到那些書，亞麗，那堆可怕的書……」

「別說了。」亞麗說，她們默然無語，一起輕輕搖晃。

莎莉．坦納終於抽身，深吸一口氣，然後腿一軟。亞麗伸出手，及時拉住女人的手肘，撐住她。

「警察從那天晚上就纏著我問東問西。」莎莉說，「那個叫布雷克的警探覺得……雖然他沒說破，亞麗，可是他的眼神一清二楚，他覺得我跟麥可的命案脫不了關係。真荒唐，你能相信嗎？」

亞麗搖搖頭，不知該如何回應。

「布雷克問過別的事。」她堅定目光。「他問起艾迪斯。」

亞麗緊繃起來。「你怎麼說？」

「那還用講，我說了實話。我幾年沒跟教授講話，從丹尼爾出事之後，就沒有了。」

「那麥可呢？」

異色掠過這位寡婦的眼睛，剛硬堅決，像是在說太快了吧。隨即異色消失。

「麥可才不會去找他。我知道艾迪斯住在附近，可是那門課對他來說，全都玩完了。他從沒說起我們在那段日子的經歷。」

不曉得哪一條支撐她的心弦斷了，她再度向前栽進亞麗的懷裡。

激動過去後，莎莉站直，看著亞麗背後，看著她肩膀後面的書櫃。即使是這些靜物也令她心煩意亂，她顫抖的扭過頭，摀著嘴，彷彿要掩蓋一聲尖叫。再一次，亞麗想：（是她嗎？）轉念又想：（別這樣，別先是因為艾迪斯又託付你一項任務，你就這樣看待同學。他可能是錯的。他可能是在耍你。）

「我看到他。」莎莉複述。「我永遠都忘不了。絕對不會。」

「莎莉，如果你曉得誰可能下手……」

飛快的，遺孀扭頭看著亞麗，目光變了樣，怒火熊熊。亞麗在那一瞬間看到當年那一堂課上的女孩，那青春少女像個隱形人物蹦出來，怒氣和怨恨在眉頭交織。

「你有種就繼續問啊！」她說。

「我只是……」

「別這樣對我。別在這裡，我吃的苦夠多了。我們修那堂課的時候，都不是如今這副德性。我們統統是。假如你回來這裡是為了再逞一次英雄，那是你跟你那個寶貝艾迪斯的事。我要替我先生哀悼，我那天在書房看到的情景，將會折磨我一輩子。你給我滾出我跟麥可的生命！」

. 8 夜間課，一九九四年

理查．艾迪斯以一個問題展開第二堂課。

「誰查出深色大衣男的名字了？」

今晚電視機放置在貼著「賈斯博英文系公物」標籤的青綠色推車上。黑板上有斑斑字跡，是前一個班級用手掌擦掉的方程式。室外溫度打破最低紀錄，寒意滲入室內。螢幕中的殺人犯慢條斯理的眨眼，等待學生回應。但卻無人作答，他揚起雙手，手心向著學生，彷彿在說：（我還在等答案欸。）

「我忙著做自己的研究。」一個靠近後面的學生終於開口。丹尼爾．海登是個蒼白的男生，瘦得不健康，沙色的頭髮披垂在眼睛上。講話時似乎從來不看著對方。他不像許多學生一樣才氣外放，他不像這堂課裡某些同學那樣在學校裡搞小圈圈。他獨來獨往，不認為自己哪裡特別，不試圖用書本的知識壓倒別人。事實上，在海登穿著人行道樂團Ｔ恤、藍色破牛仔褲出現在這堂課之前，幾乎沒人知道他的主修是英文。不過，在他夾克前面的口袋裡，隨時有一本捲起來的平裝小說。

「是哪種研究，海登同學？」艾迪斯問道。

「研究你，關於你做過的事。」

教授毫無畏懼。「你不該忙這種事的。」

海登笑嘻嘻。「你不想知道我查到什麼嗎？」

艾迪斯攤開手，亮出掌心：（說來聽聽。）

「有一本寫你案子的真實犯罪書籍，叫《癲狂的教授》。你看過嗎，艾迪斯博士？」

「沒有。」

「我昨晚看了。整本嗑完，欲罷不能。我得把你做過的事弄個清楚，才能繼續修你的課。作者──他認為你很邪惡，也覺得或許你是個天才，但是你的腦筋出了問題。你的腦子改變了你，很多人都這樣說。」

「很多人？」

「你的敵人，認為你不該帶這門課的人。」

「那你覺得呢，海登同學？」

「我覺得……」男孩支支吾吾，垂下視線，盯著仍然在桌上沒翻開的筆記簿。「我覺得你是壞人。」他繼續說，音量小到簡直是喃喃自語。「你做過很糟糕的事。你傷了人，毀掉別人的性命。所有的資料都查得到。教授殺人犯、天才殺手，他們叫你『嗜書人』。」

艾迪斯定定的點頭，然後說：「好吧！我本來不想和你們談這個，但假如你們背著我作身家調查，那看來就還是有必要交代。我只說一句話：兩個女孩因為我而進了墳墓。我夜夜在監牢裡想著我在杜蒙特大學當教授的時候，是怎樣一個心神不寧的年輕人。我只能跟你們說心靈是一間上鎖的房間，良知是鑰匙，而我們有些人老早就丟了那把鑰匙。」

「你後悔嗎？」

又是海登。在那一瞬間，學生們頭一次見識到教授的能耐。他對這男孩的不快變成其他情緒，似乎是憤怒，火辣辣的嫌憎就在眼角顯露出來。僅僅一秒鐘，隨即消逝無蹤。

「『後悔』不過是諸多詞語的其中一個，海登同學。」

「可是你謀殺兩個人！你殺了兩個無辜的女生，還把那些書放在她們……」

「沒人曉得杜蒙特那些事的全貌。」艾迪斯說，「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在我看來，要我說我很後悔，」這詞從他嘴裡斷然吐向面前的麥克風，「就是要我回到過去、重溫我的罪行，我不想那樣做。不是在此地，也不是在此時。」

有片刻時間，海登看似已將心中的話一吐為快。但他又抬起眼，再次注視電視，說：「只有兩個，對吧？」

艾迪斯眨眨眼，冷靜沉著，彷彿料到會有此一問。

「除了警方知道的受害者，」海登又說，「除了那兩個研究生，你沒有殺過別人，對吧？」

教授一隻手捂在嘴上，聲音銳利如玻璃。「我不接受學生的盤問。」

男孩讓了步。他點點頭，是兀自點頭，沒有特定對象，然後將他的《螺旋》放在筆記簿上，站起身，來到電視螢幕前。他在那兒停步，跟艾迪斯說了話，班上沒人聽到內容，因為他背向他們，之後便走出門口。

一度沒人吭聲。

海登離去後，教授開了口，聲音平穩冷靜：「現在還剩八個1。」

1典出〈十個小印第安人〉童話。描述十個小印第安人一個接一個，死到一個都不剩。

教室裡響起一些不自在的笑聲。有人緊張的咳嗽，幾個人竊竊私語，只為了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幾秒後，艾迪斯將一根修長的蒼白手指舉到唇上，讓學生靜下來：「各位同學，安靜。」靜默降臨。

他在面前搖搖晃晃的監獄桌子上翻動筆記，說：「好，誰查出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姓名？誰解開了謎題？」

一會兒沒人開口。然後，教室中間有個女孩慢慢舉手。

※※※

亞麗在舉手前天人交戰了一番，她無法決定要不要開口。艾迪斯剛剛不是才招認自己有罪？他不是就在全班面前承認犯下兩樁謀殺，九個活生生的證人及任何監看這該死連線畫面的人都聽到他說的話？她想著自己小心翼翼藏在宿舍桌子抽屜裡的那本書。想著書上那一段令人不斷想起的奇怪訊息：理查．艾迪斯是清白的。別告訴任何人你看到這段話。或許她應該守口如瓶，一副根本沒找到這本書的模樣。

不行。

什麼都不說，很可能會讓一個清白的人死在牢中。或許承認犯罪是詭計的一部分，是艾迪斯宏大布局的一環。她知道假如這本書及其暗藏的訊息屬實，艾迪斯便得仰仗她，靠她追查線索……

（進入兔子洞。）

她舉起了手。

「啊，席普利同學。」艾迪斯說，眼神和語音全無猶豫。「告訴全班你查到的答案。」

（他知道嗎？）她尋思著。（他有可能知道我借了那本書嗎？假如他知情，怎麼還能沉得住氣？）

「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亞麗努力擠出聲音，她覺得舌頭沉重而畸型，「他的名字是……」

「那個人的名字是察爾斯．盧瑟福。」

教授微微笑著。亞麗按捺不住自己的得意。

「那個百科全書推銷員？」她後面的人問道，是梅俐莎．李。她在賈斯博小有名氣，一方面是因為她聰明萬丈，一方面是因為她的性醜聞在這兩學期以來傳遍了整個文學院。她一身黑色裝束，一層層濃重的黑，頭髮染成一條條明暗交錯的圖案，令她看來有點像動物。她的臉色死白，賈斯博的學生開始將這種妝扮稱為哥德風。她畫上黑色眼影，耳朵閃著銀色釘環，一抹蔑笑總是在暗紫色的嘴唇上漾著。她今晚的Ｔ恤寫著宰掉詩人。「可是盧瑟福是無名小卒。一枚棋子。他死了一年之後才有《黃金沉默》，出版商卻照樣把他的照片印在書上，只因為沒人確定他扮演的角色。她怎麼……」李怒目瞪著亞麗，亞麗只是笑。

「正是如此，李同學，」艾迪斯說。「法奧斯學者對盧瑟福的角色爭論不休，正是因為感覺上盧瑟福實在不太可能是法奧斯。首先，他在一九七四年死於腦栓塞。一年後，第二本法奧斯小說才出版。此外，盧瑟福儀容整潔、規規矩矩的中西部形象也有問題。大家剛開始追查法奧斯的真實身分時，很多人相信盧瑟福的照片不過是另一個花招，是誤導。但學者著手調查盧瑟福，卻發現耐人尋味的事。」

「他也寫作。」

艾迪斯抬頭找到發言的學生，然後說：「沒錯。非常好。」

發言的男孩是足球員雅各．凱勒。他坐在亞麗右邊隔壁，她瞥向他，和他對上視線。他對亞麗點點頭。（挺可愛的，）亞麗想，（是聰明運動員那型。）她在校園見過他和幾個球隊隊友廝混，也幾度在一家叫麗貝佳的酒吧看到他坐在一張角落的桌位，指尖循著索引卡上的攔網陣形比畫。現在凱勒跟她咬耳朵：「亞麗，我跟你呀，現在我們是他的寵兒了。唯一的問題是，我們的屍體會在哪裡被發現。」亞麗憋住笑，一抬頭便發現艾迪斯聽見了。他正注視著他們，亞麗的心臟蹦到喉嚨，但教授只微微笑著。

「察爾斯．盧瑟福的確在寫一本書。」艾迪斯終於接下去說，「他過世後，他們在他的公事包發現一些手稿。但那是一本怪書，絕對不是使保羅．法奧斯聲名大噪的那種文稿。」

教授低頭看著自己的桌子，翻動筆記，然後拿起一張紙。

「或者，那有可能是？」

教授一個飛快的動作，螢幕上的身影便缺了一塊，被一張他舉在鏡頭前的泛黃文件擋住。一張皺巴巴的紙頁，看樣子有幾年歷史，歲月的脈絡像手心的紋理遍布文件。亞麗看了上面的字句，見到是打字機的字體。頁面厚沉沉遍布浮起的修改痕跡和發灰的修正帶。看樣子是──好怪喔！她想道，是百科全書的條目。

「盧瑟福在寫自己的百科全書？」後面的一個男生說。他是克里斯坦．凱恩，丹寧夾克，身材瘦小。凱恩是班上的作家，他寫史蒂芬．金式的短篇故事，在賈斯博學院的《文學誌》發表。凱恩喜歡著名的法國藝術家造型，銀亮的頭髮往上攏，身穿牛津襯衫，脖子繫上彩巾。他的故事極盡詭奇暴力能事，很多人納悶他是否有不為人知的一面，懷疑他在德拉瓦念預校時是否曾用某些詭異的方式，蒐集到那些可怖駭人主題的第一手資料。

「沒錯，凱恩。」艾迪斯說：「他過世時才剛開始創作。只完成幾個條目。大家可以看到，他還在寫A字頭的條目。可是這部百科全書，全然不像他挨家挨戶推銷的《范克華納爾百科》。他寫的書很不尋常。看來是關於察爾斯．盧瑟福自己，關於他個人的經歷、他做過的事、每天推銷時攀談過的對象。起初，盧瑟福業餘、自我中心式的寫作，跟迷宮也似、謎中有謎的法奧斯風格大異其趣。可是，學者細究之後，發現盧瑟福的百科全書本身也是一個謎團。」

「怎麼說？」麥可．坦納問道。

「我是指，盧瑟福似乎在玩遊戲。也許是自娛，但也可能不是。你們看。」

艾迪斯舉起另一張紙，與先前那一頁相仿，老舊陳腐得讓亞麗覺得黴味似乎會從紙頁飄出。

「這是最後一部分的條目之一。A、Albridge 。這則條目之後是關於一個小鎮的簡短描述。奧布里治，位於愛荷華州，人口兩千人。一個偏僻的小鎮，離盧瑟福居住、工作的地方不遠。這則條目不尋常的地方在於，當你查看愛荷華的地圖……」

「卻沒這地方。」

又是凱勒。亞麗這下子明白他的腦筋超靈光，甚至還能搶在全班之前知道答案。而她的心思呢，卻慢得可以，總是小心翼，慎重再慎重。她察覺自己又盯著凱勒，視線移向他，希望他會看一看自己。

「愛荷華州的奧布里治的確是虛構的。」艾迪斯說，「那個年代的地圖上統統沒這地方，至今也沒有。盧瑟福在自己的『百科條目』中宣稱他去過那裡，賣了百科全書給幾位居民，他還在鎮上廣場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過飯。但一切純屬子虛烏有。知道這些後，我們必須問一個更大的問題。」

全班同學鴉雀無聲，極為警醒。他們凝神傾聽艾迪斯。現在他引領他們，帶他們逼近在書上露臉、現在已經過世的察爾斯．盧瑟福與法奧斯朋人之間的關連。教室裡唯一的聲音是電視的電子嗡鳴。

「為什麼？」亞麗問。

艾迪斯以精明的眼睛望著她。這雙眼睛似乎看穿一切，明察秋毫，沒半點遺漏。這雙眼睛曾經屬於一個年輕、極其英俊的男人。但如今這雙眼睛看來彷彿承載得太多，就像她在家裡幫母親裝滿糖罐時，不小心把一些糖粒溢到桌上。這就對了，亞麗心想：教授溢出一部分的自己，從螢幕滿出來。

「一點也沒錯，席普利同學。」他現在說，「問題正是：『為什麼？』為什麼察爾斯．盧瑟福捏造一個愛荷華州的奧布里治小鎮？為什麼他宣稱自己造訪過那裡？唯一說得通的解答是盧瑟福在對某人玩把戲。他的百科全書根本不是百科全書，而是……」

「一本小說。」莎莉．米契以她那太輕柔、太甜膩的聲音說。

艾迪斯沒有回應，只咧著嘴笑，很滿意這九個（不對，亞麗提醒自己，現在我們只剩下八個人）特別的學生思路轉得這麼快。

「但盧瑟福就是保羅．法奧斯的推論，總有些兜不攏的地方。」艾迪斯說，「一大疑點在於，第二部小說是在盧瑟福死後才問世，因此不可能是他寫的。至於書封上的照片，學者們宣稱具任何意義，是個玩笑，是法奧斯在這場遊戲裡玩的另一個把戲。」

「有沒有人好歹實際去愛荷華查證呢？」路易斯．普萊恩問。

艾迪斯點頭。「學者們當然去見過盧瑟福的遺孀。當第二部，也就是最後一部小說《黃金沉默》問世時，我們──他們非找出答案不可。因此，沒錯，他們群集到愛荷華。有時候，他們就坐在盧瑟福故居外面。」

「天啊。」梅俐莎．李咕噥著說。

「他們有些人鼓起勇氣，找他的遺孀問話。剛開始她還客客氣氣的，後來察覺那群人簡直像著了魔，一心想打探內情，想一勞永逸解開謎團，她便憤慨起來。她和察爾斯．盧瑟福有個兒子，一個病情沉重到必須住院一段時間的小男孩，她必須顧慮到兒子的安全問題。法奧斯這號人物、這個瘋狂作家──不是她的丈夫，不可能是她的亡夫。她訓斥他們，用盡一切辦法驅散他們，叫當地的警察來趕人。不久，他們就四散離去，放過這個可憐女人和她兒子。」

全班思索這段話。法蘭克．馬斯登仍未卸掉排練《理查三世》的厚重睫毛膏，他開口問道：「這個盧瑟福、你的『深色大衣男』──真的絕不可能是保羅．法奧斯嗎？」

艾迪斯起初不發一語。學生靜靜坐著等待，架設在教室角落的紅眼攝影機拍攝了全班的一舉一動。「我還沒準備好答案。」艾迪斯總算說，「這兩人確實有關連，我耗費了十二年才發掘到資料。但這間監獄的資源有限，要做研究實在綁手綁腳，不過我相信自己即將得到答案，就快要有結果了。我發現了一些法奧斯的事情，是我在入獄前完全不知道的。」

艾迪斯說到這裡頓了頓，教室中每個人的坐姿都向前傾。

「多虧了幾位我信賴的同行幫助我，」教授繼續說，「其中包括我的老朋友史坦利．費斯克博士，賈斯博的榮譽退休教授。透過他們幫助，我找到了新的資料，是其他法奧斯學者從未見過的資料。」

「哪種資料？」亞麗喘不過氣。

「主要是文件，但也有隱藏在這兩部小說的線索。各位同學，上課期間我會讓你們去追查這些線索，但我不會說出線索在哪裡。你們得自立自強。畢竟這是高等學府的課程，在一個優秀的班級上，強者會爬到頂端。雖然我會給大家我發掘到的資料，前提卻是你們得靠本事來換。」

「要從哪裡開始？」麥可．坦納問道。

「你們已經開始了。解開了第一道謎題，便是揭露作者真實身分的第一步。你們要記住，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文學評論家認為我是保羅．法奧斯，但我不是。」又一次的，教授笑了，全跟著笑，但笑得不自然──想也知道，他們也如此想過，絕對有可能是他。「你們也要知道，不曉得察爾斯．盧瑟福是誰以及他來自哪個閃亮城市，你們便查不出個所以然。追尋之旅始於他，我們就從這裡展開探索的旅程。」

之後他們討論了《螺旋》。故事的最初幾個場景是在曼哈頓，約一九〇〇年。一個叫安．瑪麗的女人踏上旅程，從愛荷華前往曼哈頓，體驗自己在塵世間的人生目標。這部小說關乎禮教規矩：安．瑪麗察覺即使來到世界上最偉大城市，保守的社會風氣依然拒絕接納一個受過教育、有自信的女人。在座學生每個人都看過這種小說一百遍了，但保羅．法奧斯獨樹一格。這本不同。安．瑪麗力爭上游的過程充滿張力，有些狀況近乎命中注定。隱晦內斂的暴力就在書頁底下砰然敲打。在他們指定閱讀的五十頁中，安．瑪麗把故事中的對手──如鬼魅般蒼白、厭惡女性的律師康寧──帶到赤爾夕的褐石建築，亦即她與一位老邁伯父的住處。屋裡東西雜亂，房間也多，她將那人困在二樓，之後自己到起居室，陪伯父喝唐寧茶。

艾迪斯始終吸引住學生的全副心神，引導他們深入小說，在明顯的象徵符碼與較迂迴的段落之間穿梭來去，探討書的內容就像是這本書有生命似的。他朗誦幾頁，將聲音拉高八度以模擬安．瑪麗，激昂到他們每個人那一夜回到宿舍裡看書時，他的聲音彷彿猶在耳畔。

講完課後，他已經氣喘吁吁，眉頭閃著汗光。亞麗看著教授，驚異於他從文句裡絞扭出多少意義。

「好，」教授瞥一眼他放在桌上的蛋型計時器，課堂只剩幾分鐘，「下次上課前，看完《螺旋》接下去的五十頁，也繼續查察爾斯．盧瑟福的事。我建議你們先認識他的家鄉：愛荷華州的哈姆雷特。那地方很有意思。當然，法奧斯的作品裡經常提到愛荷華州。好，有問題嗎？」

亞麗看著艾迪斯。她知道快沒時間了，他給她的訊息少得可憐、難以為繼。他絲毫沒有告訴她接下來該怎麼辦、該往哪裡走。如果她要依循書中的訊息，她需要他伸出援手。但要怎麼辦到？該問什麼？又該如何措辭，班上的其餘同學──別告訴任何人你看到這段話──才不會察覺風吹草動？

剩下九十秒。九十秒後衛星訊號便會切斷。

「沒有問題嗎？」

六十秒。她想像著艾迪斯，想像他要走長長的路回到牢房，由那兩個看不到臉的獄警帶領，等著把他關進鐵門裡。教授的獄中生活，滿是其他困在牢籠中毀損之人的暗影、字句與痛苦尖叫。但他卻因找到線索而興奮，發掘出的新資料，於是有了這一切：一間靜悄悄的教室、一個害怕的女孩。亞麗幻想教授對她的失望、憤怒。

（理查．艾迪斯是清白的。）

三十秒。

（開口呀，亞麗。說話呀。）

二十秒，然後──

「哈姆雷特有什麼？」

艾迪斯看著她。教授的目光變了，正經了些，銳利了些。彷彿資訊只傳給她。彷彿她和教授撇下了其他學生，私下對談。她覺得教室彷彿消失退散，而她在一間空盪盪的靛藍色房間中注視著電視螢幕。

「我建議你去問我的朋友史坦利．費斯克院長。」艾迪斯說，「他可以跟你說很多哈姆雷特的事。」

傳輸到此切斷，教授再度從螢幕上消失。

※※※

下課後，她頂著雪花往宿舍走。在遠方，校園西部腹地另一頭，沉甸甸壓著冰雪的濃密樹木矗立在黑暗中。這個時間的校園一片死寂，沒有車流爬上羅斯大道，沒有其他學生走過冰封的校園。

亞麗走在同學之前，匆匆穿過哈潑丘，那是校園的中心點，然後在大家稱為塔樓的行政大樓走下山丘，塔樓周遭錯落的低矮建築群就是一棟棟宿舍。這裡可以聽到大一的男生大呼小叫，可以看到青煙從希臘式宿舍煙囪噴流而出。（這就是我想待的地方，）她每個晚上路過這裡都這樣想。（這就是我要追求的人生目標，我要成為這圈子的一份子。我要在這樣的學校教文學。）

「你相信他嗎？」

她轉身。是坐她隔壁的凱勒。他穿著有兔毛帽兜的羽絨外套，胸部的飾章寫著賈斯博學院足球隊。他步伐從容，體重壓碎了積雪，沙沙的腳步聲迴盪在他們右邊的塔樓間。

「你說艾迪斯？」亞麗問。

「嗯。」

「你信得過他嗎？」

他默然。

「他看起來不像殺人犯。」她說。

「殺人犯有特定的相貌特徵嗎？」

亞麗淡淡笑著。「曼森2就有，還有丹墨3。瘋狂的眼睛。艾迪斯又不瘋。」

2Charles Manson （1934─），美國知名的罪犯，他擁有許多追隨者，其追隨者依照曼森的指示殺人，受害人數不明。

3Dahmer（1960─1994），美國連續殺人犯，至少十七人受害。

「也許，他是像狐狸的那種瘋法。」他說，「你看。」

凱勒給她看一樣東西。他讓東西迎向安全照明燈光，在掌心壓平，不讓風雜走，是一張撕下的筆記紙。上面打著勾勾，有三、四十個，向右側邊緣迤邐伸展。

「這什麼？」她問。

「他撒謊的次數。」

她從紙頁上抬頭。「你怎麼判定的？」

「足球隊的訓練。你堵住一個人，對方的眼神會透露他打算怎麼辦。這是我身為進攻內鋒的責任：擋住對方的去路。其實就是要不斷識破謊言，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不斷在做這些小小的謊言偵測。」

「那又怎樣？你測得到艾迪斯的血壓變化嗎？岩石山監獄的戒備哪會寬鬆到准許你替他測謊，凱勒。」

他綻出微笑。「我說真的。這傢伙有很多小動作。足球踢久了，你甚至有法子在對方採取行動之前曉得自己該往哪裡移動：你的對手會向下看、向旁邊看。他會在爭球線的另一邊透露訊息，他的聲音會開岔。這些小地方……會讓人露出馬腳，你知道吧。」

「你是說艾迪斯教授露出馬腳。」

「一大堆，這還是今天的部分而已。」

「所以是怎樣？」

「這表示他知道法奧斯的身分。」凱勒說，「只是他奈何不了法奧斯。我們就像他的腿。他的腿和眼睛。但直接告訴我們那傢伙的身分，是作弊。所以艾迪斯帶領我們解謎，我們也著了他的道。這就是那些『謎題』的用意。他要我們一點一點、一滴一滴的拼湊真相，直到我們知道寫了那些書的人究竟是誰。但事情沒這麼單純。」

亞麗看著他。「不然還有什麼？」

「不知道。」運動健將搖搖頭，雪花濡濕了他的臉龐。「我還參不透，但我正在努力。」

亞麗移開視線。菲布里克大樓就在前面，這是全校最大的女生宿舍。她看到頂樓有個女生的輪廓，映在一扇窗戶內，在閱讀。她聽到某人的電話在響，於是她想到了病體孱弱的父親。尋思著那通召喚她的電話幾時會來。

「也許你是對的。」她告訴凱勒，「也許艾迪斯在騙人。也許他心知肚明法奧斯是誰，而他在跟我們玩遊戲。但我打算姑且相信他。」

「為什麼？」

「因為，」她說：「我喜歡玩遊戲。」（而且我喜歡贏。）

. 9 亞麗，現今

一個接一個，夜間課的同學回來了。

亞麗勉為其難，喝一碗院長的看護馬修．歐文替她做的湯，正在這時，她聽到外廳響起了耳熟的嚷嚷。她起身，出了廚房推門，來到寬敞的大房間，這兒有更多僵滯不前與腐朽的氛圍。站在這一切中央、在盤桓落下的塵埃中，是梅俐莎．李。

她變了個樣，不再是那個在夜間課裡嘴尖舌利的哥德風女孩。現在她衣著端莊，黑色直髮梳到後面，露出方臉；唯有鑽石鼻環吻合她以前在賈斯博的風格。如今的她戴著厚實的方框眼鏡，挾著一個高檔的旅行包。（天啊，）亞麗想，（她現在是繞著孩子打轉的媽媽了。）

「但願這一切不是真的。」梅俐莎說。她連口氣都變了。平板，幾乎沒有情緒可言。一個相夫教子的溫順人妻。「可是我開車的時候，在東邊校園看到那些記者，我的心都碎了。」

「我也是。」

她頓了頓，深色眼眸閃爍著異色，透出惡意和怨憎。那是夜間課裡的梅俐莎．李。然後那抹異色消失，重拾郊區三個小孩的母親模樣。

「哎呀，亞麗。」

她們沒有擁抱。她們念書時並不親密。

「應該是學生吧！」梅俐莎說，「一個麥可當掉的文學課學生。絕對是。」

亞麗說：「也許。」

「艾迪斯不相信是那樣。」

亞麗眼。梅俐莎會知道她接受調查的任務，而且在那天早上見過教授嗎？假如她知道，其他人也會知道。

「艾迪斯博士所知極為有限。」亞麗說。不如趁著優勢仍在扳回一城。

「警方呢？他們怎麼說？」

「我一個鐘頭後要和主持調查的警探見面，但我應該沒什麼消息可以提供給他。」

「或許你可以跟警探說艾迪斯和丹尼爾．海登的事。」

亞麗猛吸一口氣。「什麼事？」

梅俐莎搖搖頭，擺出憐憫的姿態：（我們同學多的是你不知情的事，亞麗．席普利。）「他們有書信往來。就在丹尼爾過世前不久。」

「書信往來？」

「信件、謎題──艾迪斯和丹尼爾保持聯絡，他要丹尼爾去辦一件事。那實在太怪了。我最後一次跟丹尼爾聯絡時，就是這樣跟他說的。」

「丹尼爾是他以前的學生。」亞麗話一出口就意識到這說法何等薄弱，簡直是狗急跳牆。「教授聯絡他很正常。」

梅俐莎露出微笑。「自從丹尼爾……自殺之後，你跟艾迪斯聯絡過幾次？」

「追思會後就沒了。」

「我就說嘛！」女人抱著雙臂，狠狠吸了一口氣，以致身體跟著顫抖。「天啊，亞麗，我真想問問那個人知道些什麼。我真想跟他談丹尼爾的死，看他會不會……」

「小姐，要我帶你去你的房間嗎？」

亞麗轉身，看到馬修．歐文站在前廳外面。她察覺梅俐莎看那位看護時的表情，眼中掠過亮光。然後梅俐莎重拾平靜，再次看著亞麗。

「感覺很怪，對不對？」她說。

「哪裡怪？」亞麗問。

「院長邀我們住在這裡，感覺就像……不知道啦！我本來不想答應住在這裡的，但是看在費斯克院長的面子。出了這種事，沒人想獨自一人。不管你有多勇敢。」

「他很寂寞。」亞麗說：「身體大不如前了。我想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他希望自己最引以為榮的班級能夠團圓，讓我們可以好好哀悼。就這樣。」

「我可以去看他嗎？」

亞麗怒目瞪著昔日的敵手，一個念頭在她心頭滾過：（你找不到手稿的，我會比你先找到。）

「史坦利正在休息。」看護站在樓梯上說：「等人都到齊，他自己會來跟大家打招呼。」

梅俐莎點點頭，滿眼失望。「亞麗，我先去放行李，我們再聊好嗎？」

「好啊！」

她轉身，步履輕快的跟著馬修上樓，揹著偌大行李包的模樣彷彿裡面裝空氣。她比外表強壯。亞麗目送她，忖度：（一個女人有法子殺害麥可．坦納嗎？）

※※※

沒幾分鐘，第二位學生也到了。他帶來一位客人。

法蘭克．馬斯登是性格演員。亞麗幾度在「CSI犯罪現場」和「重返犯罪現場」看過他，也看過他在電影裡跑龍套，不時認出他扮演壞蛋的走狗，另一次是飾演一個會在偵訊室向嫌犯動粗，飽受誤解的警察。他體格粗壯、金髮，目光如冰。當亞麗引他進入大宅，他一手摟住亞麗。他身畔的女子懷疑的打量她，亞麗連忙甩開法蘭克。

「天啊，我們怎麼會變這副德性，亞麗？」他問，噴出灼熱的口氣。（他醉了，）亞麗意識到。

「我知道就好囉！法蘭克。」

「這位是露西．威金斯。」他說，指著他的女伴。女人向前一步，伸出了手，亞麗和她握手。冷冷一握，僵硬、彆扭。亞麗認得露西．威金斯的名字，她曾在雜誌之類的刊物看過她，也記得有個學生誇讚這位女演員如何亮麗照人。可是在這裡，在這棟陰暗又散發黴味的大宅中，女人看來平庸無奇。她穿著黑大衣，一條深藍色圍巾，太陽眼鏡向上推到她以專業手法打點的頭髮中。她大概是亞麗這麼多年來見過最不起眼的女人。亞麗看到露西打量這棟老房子，察覺露西因為要在這糟糕透頂的地方過夜而顫慄。

法蘭克走進大房間，掃視角落的書架。「我不久前才跟麥可聊過呢。」他說，背向亞麗。

亞麗脈搏加速。「他說了什麼？」

「感覺上他好好的啊。我們就只是敘舊。他說從海登的事情後我們就沒有聚過，真是可惜。都是聊那些烏煙瘴氣的事。他還說他有時候會想起我們。想到大家都說我們修那門課的時候，每個人都討厭彼此。」馬斯登住口，盯著亞麗，彷彿希望她把接下來的話聽進去。「我對麥可從來沒有敵意，亞麗。你千萬要相信我。其他人編造我們之間的嫌隙，說我們互相嫉妒。我喜歡……喜歡麥可這個人。不管其他人怎麼說，我從來不希望他出任何事。」然後他的目光又飄走，掠過地板。「我在加拿大拍片的時候接到他的電話，你知道的，我沒有多少時間。可是現在……但願我……」

她看到他垂下充血的眼睛，一手抵著眉心。露西挨到他身邊，一手摟著他。（他們在一起還不久，）亞麗想。（他們剛認識。）「寶貝，」法蘭克向她說：「寶貝、寶貝、寶貝。你不了解這房子的歷史。你不了解我跟這些人的經歷。」

亞麗等著。然後法蘭克轉身，露出疲憊的微笑。

「我們的房間在哪？」他說。

「在樓上。梅俐莎已經上去了。」

法蘭克擺出鬼臉，亞麗不置一語。天上灰霾的雲朵飄動，陽光潑灑到他身上。她這才看清楚他醉成什麼德性。露西簡直是撐著不讓他倒下。

「那我們上去了。」他說，「我們先休息一下，再來討論追思會的事。」

「當然。」

他們手勾著手，離開玄關。到樓梯腳時，法蘭克遲疑起來，轉身面向亞麗。他突然換了個人，演員上身。一張假臉，擺出咧嘴的笑容──全部不是真心的。

「亞麗？」他說。

「法蘭克，怎麼了？」

「為什麼把我們都找到這裡？是因為你要監看我們嗎？」

亞麗僵住，再度望向露西，那女人似乎也在等待答案、等著某個被帶到這裡的解釋。

亞麗張口欲言，但法蘭克打斷她。他開始笑，狂放嘹亮的大笑。然後爬上樓梯，一級一級，直到笑聲成了回音。

※※※

法蘭克和露西上樓後，馬修．歐文下樓到廚房。亞麗在那裡喝著只剩微溫的湯，等著其餘人抵達。她轉身，看到看護歐文移到一排櫥櫃前，拿了一罐處方藥。他沒注意到她在廚房，她不想嚇著他，便輕輕咳嗽。歐文快捷的將藥丸倒到掌心、轉身，空著的手按在心口上。

「差點被你嚇死。」他說。

「對不起。」

他目光定在她身上一會兒，然後手捂到嘴上，吞了藥丸。她看著他的下顎移動。

「我們都回到這裡，一定打擾到你們了。」她說。

「沒這回事。」看護說，「史坦利想邀請客人來家裡玩已經想了很久。只是沒料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院長雇用你多久了？」

男人搖搖頭。「他雇用我？才不是咧。史坦利不要我在這裡。他只希望人生早早畫下句點。我每天上樓，都以為會發現他已經……反正，他講過很多次了，甚至請我幫他動手。」歐文的視線飄開，亞麗瞥向他背後的櫃子。「學院雇用我七年了──當你們都……丹尼爾．海登過世時，我在這裡。」亞麗對歐文的印象模糊，覺得他像在屋裡飄飄蕩蕩的幽影。她幾乎不記得那個週末的事。

「那時候我的工作不像現在不可或缺。我離開柏林頓的一間醫院，接下這份差事。那邊太多勾心鬥角的狗屁倒灶了。這邊只有我跟這幢老房子。」

「還有費斯克院長。」

「對，還有他。」歐文沒有抑揚頓挫的說：「有時候我晚上會聽見他在走廊，輪椅滑過地板的聲音。只有那時候他會離開書房，他不要任何人看到他，所以他把自己藏起來。他說是年紀的關係，他的臉──人家跟我說，他一向對自己的長相很自負，但我不信。」

「不然呢？」

「我覺他熱中躲藏。我房間在四樓。有時候他會叫我，我就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去看、去找。對史坦利來說，這像遊戲。我厭倦了這種遊戲，但好歹我把這棟爛房子的每一吋都摸得一清二楚。不然我能跟他聊什麼？他在這裡是傳奇人物，而我是無名小卒。」歐文的眼睛移開，向下望著破裂、有刮痕的地磚。「所以這地方才陰暗成這副德性。連我替他洗澡時，他都罵我不該看他的身體。」

「在這裡工作開心嗎？」她問。

「開心。」這人苦澀的譏諷，彷彿這詞本身有肌理、有味道。「我大部分時候是在廳堂裡來來去去，如果你走個不停，會是不錯的運動。當然我也看書。」

「怎樣的書？」

「主要是史坦利推薦我看的。俄羅斯文學、早期的英國文學。當然還有法奧斯。」

「法奧斯。」她複述。「你覺得他的作品如何？」

「討厭死了。」歐文說，聲音低了一點，彷彿他怕費斯克院長聽到。「我搞不懂你們這些人幹嘛為他大費周章。」

「法奧斯的作品你得磨上一陣子才會喜歡。」

看護猛然笑了。「一定就是這樣。要不然，史坦利豈不是在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裡白白浪費掉大半輩子。」

他話音方落，外頭門上驟然響了一聲。有別人到了。

※※※

「啊，是我們班的名人──亞麗．席普利。」

克里斯坦．凱恩踏進門口，拉住她的手肘，親吻她的雙頰，接著向後仰，端詳她一番。他點點頭，彷彿她通過了檢驗。他沒帶行李，只有一把黃傘和一本平裝書。他散發著跟彼德同一款的古龍水香味，穿著衣肘磨損的燈芯絨夾克，蓄著三天未刮的鬍碴。她之前在《詩人與作家》雜誌上看到的照片並沒有鬍澄。那本平裝書是他自己的作品。

這位作家這會兒走進大房間打量周遭，不禁為了屋況而撇嘴。然後他看著亞麗，把書拿出來。「一〇七頁。」他說。

她躊躇的接下書，翻到他說的頁數。那一頁摺了角，中間一段以不穩定的手畫了線。

□□□

……巴克進入書房，見到那兒出了事。教授的屍體在地上，破爛的棄置在那裡，像一堆破抹布。有一刻巴克不確定自己看見了什麼，然後恍然大悟，駭人的事實擺在眼前：教授遭到謀殺，屍首被書本蓋住。許多書冊沉沉的嘆息，貼在死了的教授身上，書頁沙沙作響，彷彿塵蟎軍團爬進字裡行間享受盛宴。教授的雙眼上甚至倒扣著一本書，書封的圖案覆蓋在他臉上，像一張面具。巴克走上前。

※※※

「幹嘛叫我看這個，克里斯坦？」

他注視她。就她目前見過的老同學，克里斯坦變化最小。他仍是昔日就讀賈斯博的溫文單薄男生。現在，隔了十五年，他看起來不太像暢銷小說家，倒是比較像在他自己作品中粉墨登場的人物。「這還不明顯嗎，亞麗？」他說。

「我看不出來。」

他嘆了口氣，啪的闔上平裝書。《夜晚的巴克》是這系列的第四集，寫於五年前，是她最不欣賞的一本。

「艾迪斯沒喜歡過我。」凱恩這會兒湊向她說。他瘦巴巴，除了逐漸花白亂蓬蓬的頭髮，外表一幾乎像個男孩。他們從賈斯博畢業不過區區兩年，他便以第一部小說《巴克出馬》一炮而紅。如今，已寫了十二部小說，有兩部拍成好萊塢電影。他們的老朋友法蘭克．馬斯登還在那部片中軋了一個小角色，但近來凱恩的寫作事業開始走下坡。他最近幾部小說出版時沒有引起多少關注，直接出版粗捲的平裝版，亞麗覺得即使從他的裝束，也嗅得出他江河日下的狀況。就連他那雙油滑的綠色眼眸，也比上回見面時暗淡一些。

「你在說什麼，克里斯坦？」

「教授從來就看我不順眼。」

「他這個人本來就那樣。」

「不對，」男人尖刻的說：「不對，亞麗。他對我更壞。你跟凱勒，還有其他人──你們是他的得意門生、他的專案計畫。而我只是一個討厭鬼。連丹尼爾在那堂課，都比我更受到重視。」

「我今天早上見過他。」她說，「他不認為你跟命案有任何牽連。」（其實不然，對吧？）她想道，因為撒謊而羞紅了臉。

克里斯坦笑了。他的牙齒發黃，是尼古丁染的。她暗暗叮囑自己晚一點記得向他討一根香從艾迪斯家到院長家的短短路程上，她的菸就全都抽完了。「我家離學校二十分鐘。」他說，「我有時候會跟艾迪斯見面。約在外面。他不會講話。他對我的方式就好像我是……個鬼魂。當然，以我跟麥可的過去……」

「你在說什麼？什麼過去？」他怪異的看著她，那表情像是在說：（你不曉得嗎？）

「我們又在玩那個遊戲了，」克里斯坦告訴她。

她倒抽一口氣。

「別那樣看我，亞麗。那沒什麼大不了的，純屬打發時間。麥可，他大概兩年前打電話跟我商量這件事。後來我們就聊開了，什麼書啊、我的工作啦、他的工作、學校的改變等等。當然也聊丹尼爾。然後他問我肯不肯去找他，在他帶的一個寫作課演講。我說沒問題。之後我們去喝兩杯時，他就告訴我了。」

「告訴你什麼？」

男人遲疑起來，察覺自己說漏嘴了。他說：「說他每個週末都南下去柏林頓。到州立大學，有時甚至去杜蒙特。他們那邊還在玩。」

「你跟著他一起去。」

「我怎麼可能不去。」克里斯坦將手背橫在嘴上。「程序遊戲仍然令人著迷，亞麗。隨便玩也會上癮。即使那堂課已是陳年往事，但我們兩個像老手一樣，又陷進遊戲。我又開始看法奧斯的書，練習練習。又不是說我是什麼罪犯，但如果你把這些資訊集合起來，如果你把對我不利的證據湊在一起，很容易看出艾迪斯為何會判定我跟麥可的命案有關。」說到這，他停了口，向前走近她。亞麗心跳如雷，這是第一次……（他們其中一人犯了案。他們其中一人）……「別聽他的，亞麗，」克里斯坦輕輕的、小心翼的說，「我求你，不管艾迪斯今天早上告訴你什麼……」

「他什麼都沒告訴我，克里斯坦。我跟他是以老朋友的身分講話，就這樣。」

「……不管教授怎麼樣影射我們的事，你千萬不能相信他。絕對不行。」

他在她的個人領空裡多待了幾秒鐘，但感覺像一輩子。好不容易，他抽身退開，慘然一笑。他抬頭看著有裂痕的天花板，看著一道道有污痕的窗戶、覆著厚重塵埃的暗紅窗簾。「天啊，」他說，「感覺像是我直接走進一個陷阱。」

※※※

克里斯坦到樓上房間去之後，亞麗又聽到敲門聲，便去應門。站在那兒的是她愛過的第一個男人。

他穿著亮橙色的雨衣，哀慟使雙眼浮現黑眼圈。他的塊頭一如亞麗印象中的魁梧，一個昂然矗立在她面前的男人。但吸引她的始終是他的眼睛：和藹、清醒的眼睛是石頭的灰色，或像舊書的書頁。

「凱勒。」她說，那人走上前，張開雙臂抱住她。

一進門，他們便雙雙站在玄關裡，一言未發。亞麗並不介意兩人都沒開口。

「莎莉還好嗎？」雅各．凱勒問。

「糟糕透頂。這不令人意外。」

他們現在各立一方，亞麗倚著書架，凱勒雙手插在口袋裡，凝視她。在丹尼爾的追思會中，她曾看到他在房間另一頭，但只跟他笑一笑。他們保持距離的原因很多，各有各的理由。（他有老婆了，）梅俐莎．李告訴過她。（在賈斯博南邊大約四十哩的一間中學當足球教練、教英文。聽你的口氣，好像還對他有意思喔，亞麗……）

亞麗想到自己正在交往的駐校詩人，便別開了視線。

「殘暴。」凱勒這會兒說。

「什麼？」

「今天早上新聞說的。麥可．坦納的命案很殘暴。他們重提杜蒙特大學，亞麗。他們報導了我們的夜間課。他們把那些舊事全搬出來講。」

舊事──那就像重新揭開瘡疤。艾迪斯警告過她會有這種情況。

「是模仿犯。」她連忙說，「沒別的。這人曾經在報刊上看過杜蒙特的命案，他自以為能夠全身而退……」

「是艾迪斯幹的。」

亞麗驚得張開嘴。「艾迪斯？你該不是相信他跟案子有關吧，凱勒。」

「我當然那樣想。」他說，「你也應該這樣想。」

「我今天早上跟他談過。我看到他講到麥可時的樣子。我不認為他……」

「原來你還護著他。」

憤怒在她眼底閃爍。「我沒有護著誰。我只知道他沒犯下杜蒙特命案，就這樣。當年是你跟我一起去愛荷華的，凱勒。我們一起修完那門課。我知道的事你也全知道。」

「我知道艾迪斯那個人城府最深，誤導別人的功夫一把罩。」

她垂眼看著地板上一團團的塵埃。「他跟麥可的命案無關。」她重申，這回柔和一點。

凱勒欲言又止。「別這樣，亞麗。我四年沒看到你。我希望可以再和你天南地北的聊，重新認識你。麥可的遭遇很可怕，但我們終於有了從頭來過的機會。」

她疑懼猶存，記掛著凱勒正是艾迪斯吩咐她觀察的人之一。凱勒跟其他同學一樣了解杜蒙特命案，因此，她觀察他的立場，必須和觀察其他人一樣超然。

「讓我問你一件事，亞麗。」他說。

「隨你問。」

「你還看書嗎？」

她張口，猶豫起來。竟然問一個文學教授看不看書，這算哪門子問題？

「你當然看書。」他說，「我在《校友新聞報》上看到你的消息。我知道你捧的是哪一行的飯碗。我是希望你了解，我沒有暗中跟蹤你。」凱勒哈哈一笑。「反正我知道，好嗎？」他停口，瞥向窗戶。「不過我沒法子像你一樣看書。我在名不見經傳的中學擔任足球校隊教練，謝絕所有書本。連學生看的書我也只瞄兩眼，不然在賈斯博上課的回憶會冒出來。」

亞麗聽得一頭霧水，等他細說分明。

「我害怕一翻開書本，就會回到法奧斯的世界，然後又陷進去。咻當場回到那個迷魂陣裡，最後淪落到丹尼爾的下場。」

他沒了聲響，滿室令人難堪的沉默。然後他又看著她，甩一甩頭，想勾銷剛才的一番話。

「現在，」他說：「我想休息一下。昨晚根本睡不著，一直想到麥可和莎莉，想到整件事已經無法挽回。」

「我也是。」

凱勒微笑著，但笑容很戒慎。

「你的房間在樓上，」她說：「梅俐莎、克里斯坦、法蘭克──哦……他還帶了一個朋友，」麗眉毛抬向二樓，「他們現在都在樓上。我再過幾分鐘要出門，但我可以幫你帶路。」

她帶他到樓梯，他在亞麗面前上樓梯。亞麗注意到一件怪事，一股少女的羞慚貫穿她。

凱勒沒有戴婚戒。

※※※

最後一位學生是路易斯．普萊恩。他是佛蒙特上州一家精神病院的院長，院中收治犯罪的精神病患。就是他告知亞麗，據說史坦利．費斯克將手稿藏在這幢大宅中。幾個月前，他才再度跟她說：（稿子就在那裡。第三部法奧斯作品。就在那棟大宅子某處。）

普萊恩始終沒出現。

. 10

主持調查的警探名叫布萊里．布雷克，他似乎知道亞麗有所隱瞞。他們那天午後在塔樓一間四樓的辦公室見面，前一夜打電話請她返回佛蒙特的院長也在。亞麗不敢迎視他們兩人的目光。

「請告訴我們，」此刻警探說話的聲音，悠緩、恬然得像他的雙眼，「理查．艾迪斯博士知道些什麼。」

「得花點時間才曉得。」她說。從費斯克大宅穿越校園到這裡，接近晌午的陽光明燦透亮，她一路上都想著：（不是他下的手，他做不出那種事。）現在，坐在賈斯博學院被常春藤纏得喘不過氣的行政大樓，跟這兩個發號施令的陌生人在一起，亞麗講述起與教授的對談。「教授什麼事都當成謎題看待。假如他知道誰殺了麥可．坦納，也不會一下說出他知道的事。你必須有所付出，他才會透露情報。」

「該死！」安東尼．萊斯院長說。他看著警探，「你們的人得申請搜索令，進去搜……」

「不可以，」亞麗說，「這樣做達不到目的的，你們得讓我來。假如艾迪斯知道案情，我會挖出來，因為他信任我。」

「席普利博士，請你認清事實。艾迪斯在玩弄你，他的為人就這樣。上次他輕輕鬆鬆洗刷罪名。或許那兩個杜蒙特學生不是他殺的……」

「確實不是他。」

「但他還是太容易就脫身了。這所學校裡有很多人，是非常了解艾迪斯的為人。他們相信他的雙手染了血。」院長頓了頓，亞麗知道他要說什麼，「而且，他們進而推論你也有問題。」

她置之不理。「如果他曉得內情，我很快就會知道。」

「我們可能沒那麼多美國時間。」

她嚥下話。（屁啦！大偵探。）

「你們有幾成把握兇手是模仿杜蒙特的命案？」她問。

布雷克視線滑向萊斯，院長點點頭。一疊照片放到胡桃木桌上，最上面的一張相片有斑斑裂痕，色澤泛褐，其餘的則滑溜新鮮。亞麗以指尖攤開照片，她倒抽一口氣。

是犯罪現場的照片。她曾在修讀那一堂夜間課期間，看過幾張舊照片。兩間空公寓毫無掩飾的駭人影像。照片左下角擺了一個立牌，上面用粉筆標示日期：一九八二年一月。揮灑在牆壁上的血跡，宛如羅夏克墨漬心理測驗著名的燃燒蝴蝶圖樣。兩位受害者各有一套照片，兩位都是文學院的研究生，兩人遇害地點與麥可．坦納相同，都在住處的書房。亞麗沒有──也無法──凝神細看這些照片。

她目光移向新的照片，前一天早上才拍的。照片攝於校園另一頭麥可．坦納的住家。這些是數位相片，影像鮮明乾淨，牆上的羅夏克心理測驗圖案幾乎是舊案照片的翻版，差別只在它是深沉激越的暗紅色。照片中的地板也有書本，堆放的形式與舊案相同。一堆書本堆疊在書房裡，小心翼翼的安置，均勻攤放。（活脫是同一間可惡的書房，）亞麗想。（同一個受害者。）

但情況不盡然相同，她記起另兩位是學生，而麥可……

也是個學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夜間課的一個學生。

「犯案手法如出一轍。」布雷克說道，聲音切進她的空想。「被害人在家中遇害，屍首用書本覆蓋。受害者的類型相同，只有性別相反。教育背景也一樣，甚至同樣是念文學的，而且是現代文學。將坦納的書房與杜蒙特兩間命案公寓的照片重疊比對的話，相似度高得驚人，甚至根本超過驚人的程度了。」

布雷克頓了頓，慎重的再度端詳她。「你跟坦納教授熟不熟？」他問，以誇大的動作翻翻筆記，葛雷格牌筆記簿硬脆的翻頁聲是辦公室中唯一的聲音。

「我們滿熟的，麥可跟我常在學術會議見面。我一直覺得他在比較文學領域是首屈一指的優秀人才，完全不會比我在哈佛的同事遜色。」

「他跟你聊理查．艾迪斯的事嗎？他有沒有忘不了那堂課的跡象？我是指不正常的熱中。」「沒有，從沒那種事。」

「電子郵件呢？有沒有寫到那堂課、艾迪斯、杜蒙特謀殺案的內容？」

亞麗搖搖頭。「我們都想淡忘往事，警探。那門課……改變了我們。我們有些人受到深刻的影響，那不是我們願意擱在心裡的事。」她的思緒飛向老友丹尼爾．海登以及他的下場，然後甩掉那心思。「那門課修都修了，沒法子磨滅，但沒人想要重溫舊事。」

她看到布雷克閃過一絲異色，像在回應一個未曾提出的問題。亞麗知道是哪句話惹的禍，那句該死的話就在正中央，像一顆炸彈滴答響：改變了我們。她再度回想那天早上跟艾迪斯見面的情況。

「我要看書房。」她說。

「門都沒有。」萊斯說。

「萊斯院長，你把我叫回賈斯博替你傳話，卻不打算一五一十跟我說出一切？那叫立場偏頗。」

「這叫正當的辦案程序！再多告訴我們一些艾迪斯的事。」

「教授相信莎莉．坦納是清白的。」這是謊言，但如果能套出一點情報，就值回票價。假如他們不肯分享資訊，他們去死算了。兩個男人互使眼色。

「他最近跟坦納先生或太太聯絡過嗎？」

「輪到你給我消息了。」她說。

布雷克嘆息說：「算你狠，席普利博士。」

她淺淺一笑。

「這個兇手，」布雷克繼續說，「他研究過杜蒙特命案。我是指鑽研命案，研究到爛熟於胸的地步。他不只是向以前的案子致敬，根本就是重現舊案、全面複製。從引人注目的羅夏克心理測驗血漬圖到書本、麥可．坦納的死亡時間，統統一模一樣。」

（重現舊案，）亞麗想。這句話像一道閃光，一盞燈的亮點。她用力眨兩下眼，試圖眨掉這句話。

「艾迪斯沒有和盤托出。」萊斯終於插話。院長向前坐，下巴擱到肥手上。他動個不停，與靜定不動、有條不紊的布雷克形成完美對照組。「他曉得我們知道他搞什麼把戲，我們不會陪著他乾耗太久的，席普利博士。你就這樣跟他說，告訴他，假如他跟對杜蒙特命案感興趣的人通假如他以任何形式充當某人的精神導師，就有他好看的。你負責把話帶到，好嗎？」

「理查．艾迪斯不會把代理院長的口信放在眼裡。」她說。

萊斯脹紅了臉，視線瞥向辦公室唯一的窗戶，風吹得窗子喀喀響。有片刻時間，他們三人默默坐著。

然後布雷克說：「案發三十七小時了。以偵辦命案來說，這樣已經拖得非常久了。如果你沒法子讓艾迪斯開金口暢談，就換我們出面搞定。」

「我今天晚上就回去找他。」

「我們等你回報。」布雷克起身，說「還有，席普利博士，你能陪著費斯克院長真是太好了，多虧了你跟其他人的好心。」

他注視著她。

警探站起身，送她到門口，他在走廊停步。「要是你住在大宅期間發現了有意思的事，要記得通知我們。」

「沒問題。」她說，舉步要走。

他拉住她的手臂。

「大家對艾迪斯議論紛紛。」

她轉身面向他。「你說的大家是誰，警探？」

「賈斯博裡的人。老師、學生。他們說他變了。他不是當年賈斯博聘請來帶那門課的人了。」

「是嗎？」

布雷克搖搖頭。「我不過是要叫你小心點。你或許自以為是艾迪斯肚子裡的蛔蟲，你或許以為你在一九九四年做的事完全正確，可是這傢伙……我信不過他，席普利博士。你永遠不曉得他在暗中搞什麼鬼。」

「我只想查出是誰殺了我的朋友。」她激動的說，「如果艾迪斯幫得了我──我認為他可以──我們就應該讓他出手。他是我們此刻最有力的幫手，我打算今天晚上再去找他，問出一些答案。」

「假如你發現自己看錯了他呢？」布雷克問。

「那麼，我因為解開那個文學謎團而得到的一切成就，就該雙手奉還了。」她說完，轉身背向他，走下冷冷的走廊。「那我的一生都會是虛妄不實的了。」

. 11 夜間課，一九九四年

史坦利．費斯克院長住的那棟陳舊斑駁的維多利亞式大宅，座落在山丘上，居高臨下俯瞰著校園。費斯克院長獨居，結縝四十載的妻子在前一簡學期過世，如今已非常難得看到這位老邁的榮譽退休教授出門了。偶爾，他會衣冠楚楚的參加剪綵儀式、慈善活動──現在他也只應付了這種事。其餘的時間他多半都是獨自一人巡視院長宅邸的領地，盯著他曾一度掌管的學校。

現在亞麗敲敲前門，聽到教授在屋裡。先是隱約的腳步挪移聲，之後是一句輕細歡暢的話：「來了。」

門敞開了，男人站在門口，陽光刺得他頻頻眨眼。八十歲的史坦利．費斯克是個佝僂老人，卻有精力四射的藍眼。他穿著賈斯博運動衫，浴袍軟軟披在男孩似的雙肩上。他在學校裡向來有特立獨行的名聲；亞麗留意到他右眼上一抹污痕似乎是睫毛膏，她心想：（理查．艾迪斯的命運就仰仗這個人嗎？天啊！）

費斯克將老花眼鏡推到白如棉花的頭髮上說：「什麼事？」

「費斯克院長，我叫亞麗．席普利。真抱歉一大清早來打擾，可是……」

「現在算早嗎？老天啊！我天剛破曉就起床了呢！你找我什麼事？」

「我……有件要緊事得跟您談。」

老先生歪著頭。「請說。」

「是理查．艾迪斯，他這學期幫我們上課。他上星期說了一些事，我相信他要我……我覺得他要我來找您。」

起初老先生動也不動，一副完全不懂她為何登門拜訪的表情。費斯克只是佇立在門口，望著她後方，賈斯博的建築從新月型的校園拔地而起，融入五十碼外的林木間。

然後，他的聲音和緩平穩，說道：「你找到我們的書了。」

亞麗呼了一口氣。「對。」

笑容在他臉上綻放。歲月的痕跡似乎瓦解消融，忽然間，亞麗覺得眼前的人青春許多。

「既然如此，進來坐。」他移到一旁，讓她可以從他身邊進屋。「我們有很多事要討論。」

※※※

客廳吻合老先生的生活形態。一條拼花被子扔在沙發上，摺了頁的書本堆放在鑲木地板上，一顆皺萎的蘋果歪放在茶几上，顯然他在這裡起居活動。屋中其餘部分大概封存在灰塵裡。

「我們不曉得會不會有人找到那本書。」費斯克說，她在他對面坐下。「我們本來還擔心線索太隱晦，或是書被別人借走，甚至是不在你們班上的人。我特地回了一趟學校，查了借閱紀錄等等。那本書五年多沒人借，它始終在書架上。於是我們決定一試，將訊息寫在那裡，靜觀其變。假如引起騷動，我們可以矢口否認涉入，另外想法子。」

「兩個謎團，」亞麗說，「法奧斯及艾迪斯之謎。書上說兩個謎團是一體的兩面。」

「對！但那得改天再談。我不確定理查對課程的設計，我不想破壞他的安排。」他笑了，胸膛深出發出冷冷的刺耳聲響。

然後他望著她，眼睛瞇起來，亞麗覺得自己正被人掂斤稱兩。

「你明白那段訊息茲事體大嗎？」他問，「你曉得這件事的分量嗎，席普利同學？」

「我想……我確定我了解，對。」

「你是應該懂。確實，你應該看得出來。你要幫忙理查洗刷罪名，證明他沒有犯下杜蒙特那兩樁恐怖的命案，讓他出獄。到時候……」費斯克注視她的眼睛，「到時會是值得稱道的一天。」

「但假如他真的幹了呢？萬一艾迪斯教授真的殺了那兩個學生呢？」

「你還有疑慮。」

「他承認犯案。」她說，「上星期他在課堂上公然認罪。他承認了一切。」

「掩人耳目罷了。」費斯克說，「理查是獨樹一格的人。起初他很生氣，氣憤警方把那麼駭人的案子冠到他頭上。每個人都確信他有罪。受害者眼睛上蓋著法奧斯的著作、他跟她們的關係……一切都太完美了。理查喪了氣，多年來他三緘其口，靜靜待在岩石山寫了很多和杜蒙特無關的東西，以致他們相信他有罪，相信判決是正確的。可是，現在他找到了新的資料，卻得小心提防，凡事順著他們的心意。很諷刺，是吧？他必須擁抱罪名，迎合他們，才能獲准教書。」費斯克沒了聲響，視線掠到她後面，望著家中濃密的暗影，這兒是他的監獄。「他要讓每個收看上課內容的人──你要知道，不是只有你們九個學生在看──相信他只是在上一門文學課。但課程不只是上課，遠遠不單純只是上課。」

亞麗思索著老人剛說的話，忖度這有幾分可能性。

費斯克院長留意到她的沉默。「讓我問你一件事，席普利同學。你相信我們的司法系統沒有瑕疵，每個被關的男女都有罪嗎？」

「當然不信。」

「光是死刑犯的部分，就有多少人在行刑前夕證明無罪？多少無辜人士在審判中認了子虛烏有的罪名？理查的遭遇正是真實人生。」

她別開眼睛。「對不起。」

費斯克微笑著。「哎呀，道什麼歉。我曉得突然遇上這種情況，你一定難以接受。」

（那還用說。）

「但這一切有其必要。你現在責任重大，我相信你會全力以赴。不論事情感覺上有多古怪，不論過程有多艱難，你會追著理查給的線索，證明他清白。」

說到這裡，費斯克喘了口氣，興奮慢慢從一身老骨頭消退。然後他睜大了眼，彷彿剛想到什麼。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他說，「相信你的疑慮會一掃而空。」

※※※

他領著她到一條沒有裝潢的走廊，走廊似乎無限延展，就像學校宿舍的走廊。他帶她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房間本身不比雜物室大，一張桌子在角落，一盞甲蟲形狀的舊檯燈將淡黃的燈光潑灑到牆上。地板上有一落落的硬紙箱，每一箱都標示著「艾迪斯」。

「我在八〇年代中期對理查的處境起了興趣，那是在他入獄後不久。」費斯克說，「一天下午，我寫信給他，說我很喜歡他一篇關於但丁的論文我招架不了〈煉獄〉的魅力，就跟理查一樣。那次他很客氣的回信。之後，我們都書信往來了很多年。」

「這麼說你很了解他？」

亞麗看著老人斟酌用語。「我對理查認識越深，越清楚他不可能犯下那些罪行。他根本不可能辦到。我有遇到同類的感覺，一種解釋不來的連結。理查的心思炙烈，遠遠超乎你我能夠理解的程度。經年累月困在岩石山使他沉默，莫名的使他黯淡。可是多年前，我第一次去探監……他的智慧根本無法計量啊！喏。」

費斯克從其中一口箱子取出一系列的剪報，攤放在亞麗面前的小桌上。

「這些是他罪行的『事實』，」老人說，「你看的時候，我要你留意兩件事。姑且稱為矛盾處吧！首先，注意他杜蒙特同事怎麼描述他。」

「第二件事呢？」

費斯克綻出微笑。「你看了就知道，你是機伶人！你找到我們的書了，不是嗎？」亞麗從最早的剪報開始，日期是一九八二年一月。內容描述一位女研究生的駭人命案。看來，邵娜．惠特禮是被斧頭攻擊，她的傷勢慘重，被作者描述為「令人作噁」。邵娜的臉上只擺了一本書：法奧斯的《螺旋》。報導中引述女孩男友的話（「我不曉得怎樣會有這樣的怪物如此對待人，」）還有杜蒙特大學校長的話（「我們打算傾注全部的資源，阻止這個變態。」）報導刊出時尚未有嫌疑犯接受偵訊。

第二篇報導日期是翌日。第二具屍體被發現。艾碧蓋兒．莫瑞，也是文學院的研究生，在她居住的校園公寓中遇害。同樣的，凶器推斷是斧頭；同樣的，命案殘暴；同樣的，單單一本書（這回是法奧斯的《黃金沉默》）放置在遇害女孩的臉上。

下一篇剪報是搜尋兇手的概況，全是報導懸案會用的辭令。沒有關係人，線索極少，杜蒙特校園裡風聲鶴唳。亞麗首次看到連續殺人犯一詞。

到了三月中旬，案情出現突破。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七日，警方偵訊理查．艾迪斯博士。有篇關於這事的簡短報導，附上了艾迪斯的教職員檔案照片。那時，警方只是對艾迪斯「感興趣」，因為他教邵娜．惠特禮現代文學，也常有人在杜蒙特校園餐廳看到他和艾碧蓋兒．莫瑞交談。報導的筆調很敷衍，彷彿撰稿人根本不相信廣受歡迎的艾迪斯可能涉案。

接著，情勢逆轉。艾迪斯在四月初被捕，下一篇報導是關於大家的反應。有一連串的引述內容，多數來自杜蒙特的教授。評論並不討喜。一位拒絕具名的教授說：一理查非常古怪二另一位說：「總是很難看穿他的心思。」又有一位教授說：「跟理查講話時，感覺他總好像在視你的喜好調整自己的性情，是隻徹底的變色龍。」也有人提到艾迪斯與被害者的關連，以及命案現場本身──最要命的巧合是兇手在兩個女孩臉上擺了法奧斯的小說。亞麗察覺到教授們發言是採用過去式的時態，他們已經判定艾迪斯有罪。

最後一篇刊登於一年後，按照時間順序詳細報導調查及逮捕艾迪斯的情況。亞麗仔細閱讀，覺得說不定有需要記下的內容。

□□□

有關單位設立的枉蒙特打擊犯罪熱線接獲匿名線報，研判需要調查艾迪斯教授。將他帶回偵訊數小時後，艾迪斯承認自己對案情略知一二，但除非有律師在場，否則不願繼續作答。

等待律師時，艾迪斯表現得相當目中無人，多次提及一位經典文學中的人物，亦即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拉斯柯尾科夫（在邵娜．惠特禮遇害的現場，滿地書籍凌亂，其中一本即是該書）。他對任何人都可以因他的作為而懲罰他感到非常憤慨。訊問至此，偵查人員「親眼目睹教授的能耐」。他一度大膽宣稱：「你們應該調查邵娜．惠特禮。」似乎在暗示這位小姐理應遭逢不幸。

※※※

亞麗看完報導，又多看幾秒。然後轉向費斯克。他站在她背後，倚著一個架子，露出詭異的笑，院長的那一道睫毛膏痕跡宛如臉上的陰影。

「如何？」老人問，「看出哪裡不對勁了嗎？」

「其他的教授絕對在懷疑他。」

「那是當然。可是特立獨行，並不會讓人變兇手。要是那樣就夠格成為罪犯，學術界每個人的衣櫃裡都有一具屍體了。」

「但艾迪斯被判罪後沒有上訴，一次都沒有。假如他清白，為何不想法子找條出路呢？」

費斯克搖搖頭，憐憫再度浮上臉龐。「事情那麼簡單就好了，席普利同學。理查一直以來都在等待時機。等待恰當的時機，等他獲得全部的資訊。」

「而現在他辦到了。」

費斯克露出微笑。「對。」

「他找到什麼資料？」

「哎呀，我不知道。理查跟我……我想和他深交，可是他不容易親近。我只曉得他說自己是無辜的，而那是真的。我很清楚他是清白的，就像我清楚自己叫什麼名字。至於犯下那些案子的人到底是誰？我毫無概念。」他滲出黏液的眼睛又定定望著她。「好，第二件事，我跟你說過報裡有幾個值得注意的重點。杜蒙特的陰謀是一個，那另一個呢？」

亞麗又看著發黃的報刊。掃視報導，試圖找出先前沒留意到的東西。但在報導裡的陳年文句中，好像沒有格格不入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我根本看不出來。」

「你要仔細看，席普利同學。盡可能仔細看。如果理查這個學期得完全仰仗你，如果你要追查到底，你必須有本事揪出乍看之下不存在的事物。」

亞麗不願意敗陣。不能在這裡，不能在傳奇院長面前。她擔心要是沒通過考驗，他們會對她失去興趣。費斯克和艾迪斯可能會選擇別人，而她所學的一切，至今付出的百般心力，都將付諸東流。

（到底哪裡有問題？他要我看到什麼？）

她瞪著報導，看著初期報導中附上的粗糙命案現場照片。牆上用血畫的羅夏克圖樣；丟在地上的書本；艾碧蓋兒．莫瑞公寓裡如山崩的書本堆；毫無粉飾的照片；赤裸裸的房間；理查．艾迪斯在被捕後、戴著手銬被帶走時的笑臉。

（在哪裡？在哪？）

她目光移到最後一篇報導，關於艾迪斯怎樣遭到揭發，導致他被捕的線報。教授認罪。

亞麗抬頭。

（是供詞。）她心想。（艾迪斯承認自己對案情略知一二。）

「『她理應遭逢不幸。』」

「然後呢？」費斯克催促她。

「他措辭的方式。艾迪斯跟他們說，他們應該『調查』邵娜．惠特禮。我相信記者誤解他7。我想艾迪斯是採字面的意思。他是指他們應該調查關於惠特禮的事。去調查她，因為她或許可以引導他們找到真兇。」

費斯克笑逐顏開，亞麗感到洶湧而出的得意。「非常好。後來理查確實找到了邵娜的資訊。當然岩石山監獄裡沒人知道他在找資料，沒人會察覺的。但他發現了自己需要的資訊，結果事關重大。」

「你真的不知道他找到什麼？」亞麗說，現在她有膽子了。「還是你只是不告訴我？」

費斯克遲疑起來。最後他說：「你問過這是否與保羅．法奧斯有關。嗯，就像我之前說的，我不知道誰犯了案。但我可以告訴你：理查發現的東西與這位作家息息相關──關係大了！保羅．法奧斯是關鍵。查出他的身分，就會找到兇手。」

. 12

那一夜。

教室看來似乎比實際上大。課桌排成短短的、緊密的幾排。學生會早到，聊著課業、賈斯博的社交活動、各自申請的研究所。只有幾個例外，他們不是太要好的朋友。他們在賈斯博念了三年書，大半時候都在互相較勁。少數幾個學生，例如亞麗，默默領獎學金便心滿意足；但其他人想要過關斬將，爭取國內頂尖的研究所課程和教職。當你來自賈斯博這種小學校，唯有在自己鑽研的領域中領先群倫，才會引起注意。

班上又有九人。丹尼爾．海登回來了。

「就是捨不得走，嗯？」麥可．坦納說，「你想念他？」

「對。」海登譏諷的回答，「就是這樣。」

一如往常，教授露臉前一刻總有令人不安的靜默。螢幕的畫面抖動，艾迪斯又出現在他的桌前，雙手交握，直視前方。他可以置身在任何地方，那水泥房間毫無特徵，說不定他就在走廊另一端的一間空教室。

「好，」他開口，「你們從《螺旋》看出模式了嗎？」

「我漸漸覺得這本小說是個寓言。」克里斯坦．凱恩說，「這城市……好奇怪。」

「這小說裡的紐約市的確非常奇怪。」艾迪斯說，「這是安．瑪莉的故事，我們的女主角，她與愛荷華州絕裂，自己獨立，結果找到什麼？」

「她找到某種……迷宮。」莎莉．米契說。

「很好。」艾迪斯點點頭，很滿意。「那正是《螺旋》最後兩百頁的設定。我們目前看的部分只碰到皮毛。這書裡每件東西都是一面鏡子，是另一樣東西的反射。與其說安．瑪莉進入一座叢林，不如說她走進一間全是鏡子的房子。她所到之處，法奧斯都丟出障礙給她。」艾迪斯停口，然後頭歪向一側，彷彿在思考。「障礙，對。但是各位同學，作者到底在做什麼？」

沒人回答。幾個學生垂下頭，彷彿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就不能面對教授。

「說話啊，」艾迪斯說，語氣變得尖利，「法奧斯在書裡做什麼？」

「他在愚弄她。」

是雅各．凱勒。他向螢幕溫吞吞的眨眼，神態閒散淡漠。但這絕非事實；凱勒全神貫注，他向來如此。

「怎麼說？」

「這還不明顯嗎？」凱勒問。「他仗著自己的權力，竭力不讓她成功。他是主宰，而安．瑪莉……嗯，她像迷宮中的老鼠。」

「迷宮中的老鼠。」艾迪斯複述，彷彿不曾聽過有人用這句話描述這部小說。但凱勒的話顯然不無道理，全然吻合這書的模式與主題。「我想你完全正確。文學評論長久以來，說這部小說是女性主義的文本。但看著安．瑪莉在這個城市迷宮中掙扎，不禁讓人納悶法奧斯是不是……」

「想逼瘋她。」

他轉頭看亞麗。「正是如此，席普利同學。」

「所以老師的意思是說，」梅俐莎．李插話進來，煙壎的嗓音在教室中幾乎聽不見，「法奧斯根本不是女性主義者。事實上，他恰恰相反。他討厭女性，他試圖主宰他筆下的主角。」

「我的意思是，」艾迪斯說，「法奧斯絕對不是寬宏大度的小說家。」

「不然呢？」

「你看不出來嗎，李同學？他是搗蛋鬼。這是座障礙重重的城市，安．瑪莉必須克服的那許多困難──想想那個瘋伯父一直在豪宅的房間裡躲著她──都有銳利之處。所有優秀的小說家都會幫筆下的角色設定障礙，供他們克服，可是在這書裡，法奧斯活像在揶揄筆下的女主角，好像存心把她逼到絕境。當然他也那麼做了，但這個改天再說。」

學生們調整了坐姿。又一次，他們沉醉的聽著他的聲音、他對《螺旋》的解釋，而現在他移到新主題，學生便在瞬間脫離入迷的狀態。艾迪斯和學生經由電視螢幕建立的連結，再度中斷。

「從這一切來看，保羅．法奧斯是怎樣的人？」他問。

「這個人是個騙子。」

全班轉頭面向發言的同學：丹尼爾．海登。

「小說家不全都是騙子嗎，海登同學？」艾迪斯問。

「有些比較高明。」男孩回擊。他現在的談吐散發自信；上節課那個忐忑、反叛的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肆無忌憚的人，一個努力想證明自己的人。

「話是沒錯。但要造就一個謊言，得符合兩個要件：說謊的人需要技巧，而聽謊話的人必須天真。」

「什麼技巧？」海登冷嘲。

「你不認為法奧斯技法高明嗎？」這下子艾迪斯的眼睛發亮了。就愛你來我往的對談。「他做得好嗎？」

「我覺得做人應該實話實說。」

「是嗎？」艾迪斯激他。「永遠都說實話嗎？」

海登閃避問題，說，「即使小說裡也需要前後一致的思想。在法奧斯玩的這些把戲裡，那份思想在哪裡？」

「就在文本裡。」

「什麼文本？」海登問，拉高了聲音。他舉起自己的《螺旋》，像個洋娃娃似的搖。「這東西不夠真實，算不上文本。作者甚至不敢出面聲明這該死的玩意兒是他寫的。感覺上，這像某種贗品。」

艾迪斯準備發言，又停住。他伸出舌頭，孫了嘴唇。教室此刻氣氛凝重，有一股搏動暗藏其中。彷彿艾迪斯向他們靠近，彷彿他站在教室前，真的向男孩邁出一步。

「嗯，」這個老師說，「在我心裡，謊要是撒得好，就跟一個優秀的故事一樣。沒有潤飾就沒有巧妙可言，而潤飾不正是……」

「老師，你會說謊嗎？」海登問。

艾迪斯打住話頭。「你說什麼？」

「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我會，也說過謊。但這是習慣問題，就跟我進了監獄後需要努力戒除的其他舊習慣一樣。」

「你說過哪種謊？」

「喂，不要鬧場，丹尼爾。」梅俐莎．李說，「我們還要上課。」

螢幕上的艾迪斯微微笑著。「沒關係，讓他說。我覺得這男孩子挺有意思的。我的謊言……」艾迪斯的眼睛閉成一線，回憶前塵。「我以前跟杜蒙特的學生說過一些跟現實有出入的事情。就這方面來說，我就像偉大的保羅．法奧斯。」

「哪種故事？」

「我跟他們說我住過歐洲。」艾迪斯說，「那不是真的。我住過最怪的地方是愛荷華。」學生們笑了。海登沒笑，他看著螢幕，喃喃說了別的話。教室中沒人聽見，即使有誰聽見了，也沒放在心上。他說的兩個字是：「程序。」

但理查．艾迪斯注意到了，而且露出笑容。

. 13 亞麗，現今

返回大宅途中，亞麗撥了路易斯．普萊恩的手機號碼。那熟悉的聲音以平板的語調錄音：「我是路易斯．普萊恩博士，橡木醫院的院長暨主任心理醫師。聽到嗶聲後請留言。若有緊急狀況可聯絡行政辦公室，謝謝。」在簡短嗶聲後，亞麗說：「路易斯，我有點擔心你。我們都到了今天晚上住在費斯克院長家裡。麥可的追思會是明天早上。我們在等你。我們……我真的很想見到你。請回電。」她按下結束鍵，走過校園。

她回到院長家時，大家都在寬闊的客廳聊麥可．坦納的往事。她進去時，他們突然中斷談話，五位老同學全望著她，彷彿她撞見他們披露自己最隱私的祕密。在這群人中央，有個人用一條毯子裹著肩頭、猛打顫。那是莎莉．坦納。

（她知道了，）亞麗心想，（她知道我在做什麼。）

「嘿，大家好。」她擠出話。

「案情有進展嗎？」莎莉問，此刻藍眸裡只充滿了希望。

亞麗搖搖頭。「還在查呢！布雷克警探是個好人。莎莉！他會揪出是誰幹的。」

寡婦一臉怪相。「布雷克，那混蛋。」克里斯坦．凱恩將她拉向自己，不知何故，這個姿態令亞麗嫉妒。她太久沒有與同學往來，她在丹尼爾過世後便返回哈佛，沒有遵守保持聯絡的承諾。她看著凱勒，凱勒別開眼睛。

「我們來聊點開心的事。」克里斯坦說，「麥可也會希望這樣的。」

「對。」法蘭克．馬斯登口齒不清。「絕對是。」他坐在邊陲位置，露西．威金斯挽著他的手臂。

「你們記不記得有一次艾迪斯引述法奧斯的話，麥可問他是不是確定自己沒說錯？」克里斯坦問。

「我記得。」梅俐莎說，「正宗的麥可作風。」

「的確如此，不是嗎？」說話的人是莎莉，但口吻裡不帶情感，絲毫沒有。亞麗納悶她是否真的記得那一刻。

他們就這樣又聊了半小時，交換遇害朋友的故事。大部分是那門課裡麥可挑戰理查．艾迪斯權威的細瑣事件。即使在當年，他便已是才氣洋溢，一如其他同學也各有優秀之處。麥可當年研究所畢業才過了一年，便獲得母校的教職，亞麗還曾打電話恭喜他。她記得麥可的語氣，記得自己想著：（他並不開心自己可以回到賈斯博、可以重回舊地──但這也怪不得他。）

他們閒話當年，亞麗盯著他們，觀察他們。

「我記得麥可講過一件事。」克里斯坦一開口，亞麗便專心盯著這位作家，看著他如同犀利學者般的鐵顎，以及那雙永遠不安定的眼睛。再一次的，她記起艾迪斯那天早上說的話、他交付給她的任務。克里斯坦必須為命案負責嗎？看看克里斯坦破舊的衣著，無望的野心，不會就是他……

「晚安。」

亞麗轉頭，看到馬修．歐文推著輪椅進來。輪椅是採用帆布椅背的過時款式，不過跟廢墟也似的大宅倒很搭調。坐在上面的是史坦利．費斯克院長，他的模樣震撼了她。他披著厚實的袍子，身材縮水，弓著背，看來像小孩。他戴著太陽眼鏡，抹著厚厚一層粉底，撲了粉的臉上胡亂塗著鮮亮的猩紅色唇膏。院長頭上還有一頂金色假髮，梳過頭頂，旁分，可憐兮兮的重現他擔任賈斯博學院文學教授時的造型。歐文將費斯克推進客廳後，便留他在那裡，自己走開到昔日學生圈圈外面坐下，偶爾在爐火轉弱時起身去添柴。夜色漸深。

「真遺憾出了這種事。」院長以抑揚頓挫的輕快聲音說。「麥可和莎莉是我的好朋友，我跟你們一樣震驚哀慟。」

「費斯克院長。」梅俐莎插話。她肩頭披著一件黑色毛衣，瓷白的臉蛋令亞麗想起她在那門課的模樣。她大腿上擱著一本書，以一隻纖指捏著書頁翻書。那本是克里斯坦的作品。「你覺得理查．艾迪斯跟這事有關連嗎？」她瞟向亞麗。

「我們必須敞開心胸，不排除任何可能性。」院長說。

「聽說艾迪斯從獄中獲釋後，變了個人。」法蘭克聲援他。他坐在鋪著布的沙發上，手中有一杯凝了水珠的某種酒品。那隻手微微發抖，冰塊叮叮噹噹的碰撞玻璃。「聽說他變得黑暗，在校園不遠處找到房子，開始寫關於法奧斯的新書。書到現在還沒寫完。」

法奧斯的名字被提起之後，大房間裡的眾人安靜下來。歐文點燃爐火，一蓬火星從壁爐吹出來，嚇得亞麗跳起來。

「他們起碼應該調查他。」梅俐莎說，「有太多往事，不查他說不過去。」

「往事。」莎莉．坦納恨恨的說。她仍然裹著毯子，仍然在打顫，活像旺盛的爐火離她幾百呎遠。火光在她臉上映出暗影，如同一道黑疤從她尖利的顴骨往下延展。她不再是漫漫人生擺在眼前的二十一歲，麥可的死令她滿心苦楚。她似乎服用過某些藥物、喝過某些東西，因為她的目光在昏微的照明下飄動，口齒也含糊了。「現在沒有往事了。全結束了。理查．艾迪斯做過的事、他積聚的一切、所有的盛名，統統沒了。他現在只是一個可悲的老人，帶著回憶住在那裡。」

「不對。」亞麗赫然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話收不回來。「他還是天才，他仍然有腦筋。」

莎莉哈哈笑，眼中燒著怒火。「你當然會那樣想。」

亞麗不敢作聲，別開眼睛。

「路易斯，」費斯克在輪椅上說，「他不跟我們見面了嗎？」

「他替那些瘋子效勞，」法蘭克說，「八成也瘋得不像話了。」

「法蘭克。」他的女伴嬉笑著捏捏他的手臂。

「我是說真的，露西。我有沒有告訴過你路易斯的工作？他在那間用來囚禁超級大壞蛋的監獄城堡當典獄長。真不曉得他在那裡工作，怎麼有法子保持理智。我真的不知道。」

法蘭克沒了聲響，似乎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得太過火了。他將酒一仰而盡。

「明天，」費斯克院長說，「我們要在塔樓前面的東院舉行追思會。亞麗會發表追悼文，想悼念麥可的人也可以上臺講話。」坐在沙發上的莎莉啜泣起來，聲音乾得像枯葉。「我很高興你們答應住在我這裡。你們不曉得又能在家裡聽到聰明絕頂的優秀人才高談闊論，讓我有多麼高興。」

他轉動頭部，盲目的搜尋歐文，亞麗看到一抹作噁的神色在看護臉上飛逝。然後費斯克轉動輪椅，離開客廳。歐文跟上他，將老人推進屋中的暗影。

院長離開後，莎莉站起來說：「我最好先告退，瑞秋差不多該上床了。」她是指她和麥可的女兒，亞麗想到小女孩的成長過程將沒有父親陪伴，不禁搖了搖頭。亞麗很清楚不管年紀大小，喪父都是令人感到難受的。

其他人抱抱已成為孀婦的朋友，莎莉站在他們之間，顫抖得彷彿她會從世界邊緣滑下去。她終於振作起精神，走出客廳，在經過亞麗身邊時冷冰冰的向她點點頭。

看不到她後，其餘的人就更能暢所欲言。在這場急就章的守靈夜訴說往事，人聲逐漸喧鬧起來。亞麗試圖分析這些談話，尋找有可能幫助她達成任務的資訊，但卻徒勞無功。她很難相信這些人當中有人會背叛麥可，更遑論謀殺他了。在她看來，他們跟在丹尼爾喪禮上一樣：因為哀慟而尷尬，盡力用話語填補靜默，否則一旦冷場，他們就會想到屍體、書房、像毯子覆蓋現場的書本。（他們只是老朋友，亞麗。艾迪斯誤導了你、他騙了你。你今晚回去以後，一定得……）

她背後傳來手機的響聲。莎莉停步，打開手機。「哈囉？」她說，然後聆聽，亞麗用眼角喵著那方向。「我現在不能講話，」她低語，「現在不方便。」她啪的關上手機，走進夜色。

※※※

亞麗先行告退，慢慢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先前關於艾迪斯的話題令她不安。她知道在杜蒙特命案中，教授是無辜的。畢竟，是她的調查證明艾迪斯不可能犯下那兩樁命案，毫無疑問。

但萬一她犯了錯呢？萬一艾迪斯操縱了夜間課的同學，而現在他又操縱了麥可．坦納的命案呢？

不。艾迪斯這次也是清白的。他是無辜的，而這屋裡某個人握有的答案，可以引導她查出殺死麥可的兇手。

亞麗走下幽暗的走廊。屋子二樓很安靜，只聽得到其他人零星的交談聲。她邁向屋裡更深處，手扶著牆壁，進入黑暗。一次一步，腳下的木板響聲宣告著她的每一步。（東西在這裡嗎？）她想道。（他把東西藏在這些……）

她手機振動了。

「哈囉？」

「席普利博士，我是布雷克警探。」

燥熱湧上她的臉。（他們有眉目了。）

「你二十分鐘後可以在校園東區跟我碰頭嗎？」布雷克問。

「沒問題。是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他說，「只是有個東西我覺得你會感興趣，想給你看。」

「待會見。」她結束通話。

亞麗繼續沿著走廊前進。她想著：有答案了。畢竟，她返回賈斯博，可是有很多原因的，其中也絕對包含自私的成分。她心臟怦怦跳，血液咻咻奔流，從大走廊彎進一個房間。

又是一間充滿書的房間，多年乏人問津的書籍壓得書架下陷。這房間一如大宅的許多房間，幾乎被大部頭巨作佔據。但亞麗看得出排放的模式：費斯克沒有擺得雜亂無章，而是以類別或年代排放，這跟艾迪斯的作法截然不同。

她踏進門口，打開房裡唯一的檯燈，恭敬的走近書架。她一手撫過書脊，仔細檢查是否有一份手稿夾藏在兩本書的中間。

她從華滋華斯和浪漫主義作家開始，惠特曼和美國詩人，赫斯特和評論家，然後查看現代主義作家。這一架書籍較少，但同樣多元：艾略特、歐蓬、龐德。亞麗撫過這些書籍，任憑感官引導她，其他人的笑聲從底下迴盪到樓上。

（書稿在哪裡？真的有書稿嗎？）

亞麗繼續看完書架。什麼也沒找著，什麼都沒有。她已查過整個二樓，看過每個房間，卻依然一無所獲。書稿是一場鬧劇，另一批學者們信誓旦旦說絕對存在卻……

她停步，仍停在現代主義作家的部分，看著關於法奧斯的研究。有班傑明．洛克對《螺旋》的知名研究，當然也有史坦利．費斯克將法奧斯評為女性主義者的著作。有兩本艾迪斯的作品並列，是兩本他在獄中寫的法奧斯專書。她盯著書架，觀察書籍排列的方式。她以前留意過順序──這兒被動過。一本叫作《鬼》的書抽出擱在書架邊上，皺摺的防塵頁忠心耿耿的黏著一縷脫逸的蜘蛛網。

她探出手，小心翼翼的將書拉出來，同時聽到咔答聲。細小刺耳的咬合聲就在書底下。她細看書架上的空位。艾迪斯的《鬼》後面闢出了一塊空間，牆面凹陷了一塊跟信箱差不多的形狀。蜷縮在裡面的是一份手稿。

現在亞麗心臟怦怦跳，將手探到紙頁上，準備拿出來。

「亞麗？」她受到驚嚇，轉過身。「你跑到這裡幹嘛？」

凱勒站在門口，他倚著門框，一手拿著啤酒。時光瞬間回到他們的學生時代。若不是在這種情況見面，這肯定會使她的膝蓋發軟。

「我……沒什麼，只是在看費斯克的藏書。」

他走進這房間，說：「這樣啊！沒想到竟然會見到露西．威金斯，嗯？」

亞麗背向書架，拚命希望凱勒沒有看到那祕密空間。「就是說啊！很誇張吧？」

「她跟我想的不一樣。」他啜著啤酒。「幾個月前我在『CSI犯罪現場：邁阿密』看到她，還用Google搜尋過她。已婚有小孩，在九〇年代演情境喜劇，進出勒戒所幾次，就這些尋常事。不曉得她知不知道法蘭克結婚了。」

「怎麼可能不曉得？」亞麗翻個白眼，又說，「不過，他們看起來很開心。」

「確實。」

他更深入房間，經過光線微弱的檯燈。「你今晚要回去見艾迪斯，對吧？」他問。

「等我見過警探後，對。」

「你指望他說什麼？說他知道誰殺了麥可嗎？說他知道全部的答案嗎？他怎麼可能知道呢，亞麗？」

「艾迪斯比我們都聰明。」

「那還用說。他也比較危險。」

她別開視線。「我得回去找他。」

凱勒等她解釋。

「我得回去找他，因為要是他涉入案子，那我們在愛荷華的所作所為都無關緊要了。你看不出來嗎，凱勒？你不懂嗎？」

她看著他呼吸。酒精令他臉頰有些燙，他又喝了一口酒。他說：「梅俐莎說丹尼爾不是自殺的。」

她的心猛然下沉。「你說什麼？」

「你去見警探的時候，她來我的房間找我。我們聊過。她說她有時會跟丹尼爾聯絡，說她有一次跟家人去曼哈頓，丹尼爾出來見她。她跟丹尼爾那天都在一起，她見過他那堆警察朋友。」

「然後呢？」

「他日子過得好好的，亞麗。他很快樂，不像是會在自己的警車前座一槍森掉腦袋的人。」

亞麗轉動腦筋。房裡的溫度似乎下降許多，涼夜進逼室內。又是拚命狂奔卻同時被拉向四面八方的感覺。她靠著書架來穩住自己。「你想說什麼，凱勒？」

他聳聳肩。「丹尼爾工作壓力很大。身為警探？在紐約警局工作？也許他見識太多殘暴的事了、超出他的負荷……」他沒了聲音，不知怎樣措辭。「也說不定梅俐莎是對的，而這一切──丹尼爾、麥可跟其餘的事──都跟艾迪斯有關。」

憤怒在她眼底閃爍。「不可能。」

「聽我說，亞麗。」凱勒說，向她走近一步。「聽我說。見到他你務必要小心。你得觀察他、注意他。密切注意。這裡每個人都相信他撒謊，唯獨你例外，但假如他真的撒謊，假如他跟麥可、丹尼爾的死沾得上一點邊，那這就是一個模式。而你可能正將自己送進那個模式裡。」他停止說話，望著她，目光濃烈如昔，她無法迎視他。她移開眼，回到那個祕密空間，敞著的開口距離他的手不到六吋。「下一個說不定就是你。」

. 14

當她一爬過哈潑丘就看到布萊里．布雷克警探正在等她。他在看一本平裝書，從書頁的彎曲、從歲月造成的泛褐色澤，她直覺認出那是法奧斯的《螺旋》。當他看到她，便將書闔起來塞進口袋。

「我要你看一看。」警探說，跟她並肩邁開步代。「我要你在混蛋萊斯不在旁邊的時候，好歹看一遍現場。」

她瞪著他。「你是指麥可的書房。」

他點點頭，靴子隨著他們行進的步伐在校舍中發出清晰的回音。

「感謝你的好意，警探，真的。但我不需要你施捨。」

「你確實需要。你自認是這裡的英雄，從某些方面來說你的確了不起。等費斯克掛了，我想他們會讓圖書館改成你的名字，在圖書館外面的大草坪上豎一尊你的銅像。但這裡很多人認為你救了一個並不無辜的爛人。」

「你從哪裡看出我會在乎別人的看法？」她大為惱怒。

「你肩膀上有刺青。」

「那又怎樣？」

「世上有兩種女人。」他說，笑容第一次漾上嘴唇。她很希望自己可以喜歡這個人。「有刺青的跟沒刺青的。有刺青的知道自己是眾所矚目的焦點。他們知道別人在看他們、想解讀他們，他們想讓人猜不透。你刺的句子是什麼？」

她覺得已經六年的刺青此刻灼炙著肩胛骨，她回想起在哈佛刺青的酒醉夜晚。那是一串染藍的字句，身上打了一堆洞洞、蓄著山羊鬍的師傅竭力以華麗的字體刺出：「Un buon libro non ha fine.」

「我完全看不懂這句話，教授。」

「好書無終結。」

他們走向校園的邊緣，布雷克始終垂眼盯著水泥地。她覺得布雷克有話想說卻不知如何措辭。

「如果這次的案子跟另外兩件一樣，」他最後終於開了口，那是在他們經過培根大樓前方時──麥可．坦納若沒死，就會在這裡帶大學部的課程，「兇手不會殺一個就滿意。杜蒙特命案有兩樁，兩個受害者。」

「這我知道，警探。」然後她將聲音放柔。「我記得。」

布雷克停步。某樣東西吸引住他的視線，有隻黑鸚飛離校園裡的一株山毛櫸。他視線隨著鳥兒移動，直到小鳥在天空小得像一顆麵包屑，然後他說：「我們研究過你，在念警校的時候。其他人對那件事一笑置之。一個英文系學生偵破命案？笑死人了。但我一直很驚奇你有能耐做到那些事。」

她認真打量他，細審他的臉。「你在邀請我加入調查嗎，警探？」

布雷克盯著前方。他說話時就是不看你，跟你建立關係卻保持閃避。她提醒自己在他身邊要更加小心提防他。「萊斯院長說你不按牌理出牌，視規矩為無物。他說你在那門夜間課做的事要是出了岔錯，就會給賈斯博高層惹上麻煩。他說你的作為可能讓你跟你那個男友送命。」

她覺得這席話很刺耳，但她不發一語。

「假如你想知道我的看法，我覺得調查這個案子，不按牌理出牌倒是個不錯的策略。你可以充當我們跟艾迪斯之間的中間人，就像你在一九九四年的角色。」

她伸手到口袋找戒菸口嚼錠，摸了一片夾在手指間，彷彿光是皮膚接觸就有效。「告訴我一件事，警探。」

「儘管問。」

「你幹嘛騷擾莎莉．坦納？」

他的視線又跑開，這回盯著空氣。「在命案中，配偶永遠是第一個……」

「少跟我來這套狗屁。」亞麗說，「這又不是情人口角。這案子經過盤算、是有腳本的。不管是誰幹的，兇手試圖創造某種扭曲的藝術。莎莉以前不是這種人，現在也不是。」亞麗振作自己。「拜託。她已經夠難熬了。」

他抿起嘴。然後說：「她對麥可不忠，亂搞男女關係。開車到下州，也許在跟另一個教授暗通款曲，對象甚至可能是學生。」

「你確定嗎？」

他點點頭。「她每個週末都去杜蒙特大學。」

亞麗記得克里斯坦稍早說過的話。（是程序遊戲，）她想，（莎莉也在玩。）

警探打量著她。末了他開口，指了一下遠方拉起警方封鎖帶的地方。「我們過去吧！時間不早了。」

※※※

麥可和莎莉．坦納的寓所座落在前街，是一棟改良的鱈魚角式房屋。鄰居養的一隻狗在厲聲吠叫，一輛賈斯博警方巡邏車停在車道上，警示燈的藍光懶洋洋的射到屋子上。

兩個警察坐在車子引擎蓋上，分著抽一根折彎的香菸。他們在亞麗走近時瞄了瞄她。

「戴維森，」布雷克說：「華倫，這位是亞麗．席普利博士。」

「幸會。」較矮的人說。

另一人的垂著眼。

「說吧，」亞麗說，「有話直說，不必留著以後說。」

那條子繃緊下顎。她旁邊的布雷克對著拳頭咳嗽。然後他拉拉她的大衣，他們走向前門。

「你準備好了嗎？」布雷克站在門前說。

她望著他，點點頭。「我隨時候教。」

他們進屋。

一盞檯燈立在地板上，沒有燈罩，毫無遮掩的燈泡將牆壁照成白色。他們激起了灰塵，亞麗用大衣衣領蓋住嘴巴。就像布雷克那天早上告訴她的，公寓不如杜蒙特的乾淨：一面牆上有一道口子，又黑又醜。一位警探已用粉筆描出輪廓。在一個角落有張翻倒的椅子。在廚房，桌巾被扯到地板上，碗盤散亂一地，有幾個碗盤碎裂成許多閃亮亮的碎片。（你反抗過，對吧，麥可？你向那個混蛋反擊，而你差點就贏了。）

「莎莉．坦納那天晚上大約九點到家。」布雷克說，「她發現家裡被破壞成這樣。然後她到書房。」

「我的天啊！」亞麗說。

「當然沒人聽到任何聲響。沒有掙扎，沒有吵鬧聲。在對街租房子的學生在開派對，慶祝期中考結束──沒人察覺任何異狀。感覺像是兇手從沒來過似的。」布雷克轉移陣地。「只有廚房被弄亂，還有這裡。」

他領著亞麗穿過一條走廊。幾個技術人員站在盡頭，低聲交談。他們眼睛瞥向亞麗，看了秒又移開。在死亡之屋裡，凡事皆是祕密。

布雷克進入走廊最尾端的一個房間，亞麗尾隨在後。（他認為我有看現場的心理準備了，）她想。（他覺得那堂夜間課的經歷讓我做好了準備。）她想開口，說她還沒有準備好。

她根本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但她邁開腳步，進入那駭人的書房。

血漬，這是她首先注意到的部分。警方也用粉筆畫出血漬的輪廓。羅夏克心理測驗般的蝶翼，火舌從蝶翼邊緣向外擴散，：如此謹慎小心，像有人用畫筆細細勾勒。但也簡單得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仔細看兇手多麼精準。」布雷克的語音彷彿從極深處盤旋而上，「跟杜蒙特命案的公寓一模一樣，連牆上的圖樣也相同。而這些書……」

亞麗細看那些書。乍看一片凌亂，但仔細打量，便看出書籍散布的方式何其小心。書本並不光是扔到地板上，倒比較像精心擺放在那裡，就像手術托盤上的器具。但她不能專注、不想專注──不知何故，她覺得看到這些書，似乎比看到麥可．坦納的遺體更恐怖。

「蓋著他眼睛的書，」她說，聲音像被勒住，「是哪一本？」

「法奧斯的作品，」布雷克說，「《螺旋》。」

（不然還會是哪本。）

「兇手要我們想起杜蒙特。」布雷克繼續說：「這是個複製品、一種炒冷飯、一種溫習。你願意協助我們嗎，席普利博士？」

「願意。」她無力的說。這間公寓，尤其是書房──說服了她。她的喉嚨乾澀得像枯骨，雙手緊握，指甲陷進手心。之前，這是一樁悲劇；現在，站在書海中央，書本有如潮水環繞著她，使她看出命案的本質：誘導。憤怒來得快捷緊密，洶湧而出。她想吐口水、撕下書封、向書本質問答案、遮蔽牆上可怕的無意義血漬圖，現在圖樣看似一隻眼睛、一個直視她的鏡頭，望進她。「嗯，我會幫忙。」

布雷克點點頭，亞麗起身，最後一次環顧書房裡遭破壞的狀況。（怎麼可能沒人聽到他掙扎？）她納悶著經過警探。（為什麼沒人救他？）

布雷克從蹲著的地方抬頭看她。「你去哪？」

「去見一個人。」

「誰？」

「理查．艾迪斯。」亞麗說，接著轉身離開那可怕的房間以及遭這個房間囚禁的幽魂。

. 15 夜間課，一九九四年

學生們準備就緒後，艾迪斯坐向前，掃視教室，每當他要開始講課前，都會這樣做。在螢幕上看不到臉的警衛一如往常，站在後面看守他。他們黑色的褲腳閃亮筆挺。

「我們現在已經全面踏上旅程。」他終於說，「邁向發掘保羅．法奧斯真實身分的旅程。」

「幹嘛不直接說出答案？」梅俐莎．李穿著小妖精樂團的Ｔ恤和破爛長褲，繫著一條男人的領帶充當皮帶。她的黑色嘴唇水潤光澤，油膩的黑髮垂在銳利逼人的橄欖色眼睛前。「既然老師宣稱自己知道答案，直接講出來不就結了？」

「我贊成她的說法，老師。」麥可．坦納說，他坐在李隔壁。他瘦伶伶的，寬鬆的毛衣和稜角分明的五官，將他纖弱的身材襯托得更為纖弱。據說他和李有一腿。事實上，校園裡謠傳李幾乎跟學校裡每個男生都有一腿，此外也傳過李跟幾個女生的事。亞麗注意到他們的手肘靠得很近，兩人坐得簡直算是挨在一起了。「乾脆告訴我們你覺得他是誰。這種猜字謎、這種……」

「遊戲。」

出聲的是凱勒，沒有人反駁他。這不是課程名稱所說的謎團，而是複雜許多的事。一樁由艾迪斯本人突發奇想、主導的事。

「沒錯。」丹尼爾．海登說，「這是一場遊戲。而且已經有點悶了，你不覺得嗎？」

「我不認為。」

班上只有三個女生，亞麗、李、莎莉．米契，剛才發言的是米契。一個文靜、羞怯的女孩──沒有亞麗的固執己見，也不像李醜聞滿天飛，米契是個容易被人忽略的英文系明星。她跟亞麗一樣是柏林頓人，因此被貼上標籤。但與亞麗不同的是，她在學校裡像是個隱形人，兄弟會派對上看不到她的身影，連英文系教授心血來潮在前街舉辦的聚會，她也不參加。她，就如同教室裡的每個人，甚至可能跟丹尼爾．海登一樣，是其餘同學眼中的謎。

「米契同學，你何不告訴我們，你對我的教學方式有何看法。」艾迪斯說。他依舊沉著自若得驚人。

「我覺得直接說出答案就太……簡單了。」女孩說。

「有人覺得她說的有理嗎？」

艾迪斯等待回應。三個人舉起手：亞麗、路易斯．普萊恩，還有坐在前排的演員法蘭克．馬斯登。許多人都覺得看馬斯登演戲，就像是看到一個人全然融入角色，成為他扮演的人物。今晚他彩排一結束就立刻跑來上課，完全沒有卸妝，厚重的眼影讓他的眼睛更加深沉。

艾迪斯看著這男孩。「馬斯登同學，你喜歡上我的課嗎？」

「非常喜歡。」

「請確切說明你喜歡的地方。」

「這門課非常出人意料，什麼都可能發生，我喜歡這樣。」

艾迪斯聽了很開心。「普萊恩同學呢？」

「姑且說引人入勝吧！」男孩說。

艾迪斯環視教室，視線落在亞麗身上。「你呢，席普利同學，」他說，「你也喜歡我要你們去追蹤的線索嗎？」

她不太曉得如何作答。喜歡──不符合她的真實感覺。「我知道老師為什麼要這樣上課。」她說。

艾迪斯歪著頭。「是嗎？」

「我想沒錯，對。一下就告訴我們保羅．法奧斯的身分，並將你在岩石山發現的資訊說出來──不僅太簡單，也是錯誤的。」

「我想你很了解我的作法。」艾迪斯說，「我等了十二年才走到今天這一步，我相信再憋幾個星期才公開答案，也不成問題。」

他哈哈笑，幾個學生也笑了。

「再說，我所判定是保羅．法奧斯的那個人，是否真的就是他，我並不能斷定。」

全班竊竊私語。沒人曉得該如何看待教授方才所說的話。

「什麼意思？」坦納問。「我以為你有新的資訊，老師。而且是從來沒人看過的資訊。」

「是沒錯。」艾迪斯說，「但我們面對的是機率的問題，是方程式。也許你們追查到最後，會發現我的資訊有瑕疵，而我認為是法奧斯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這些年來，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在法奧斯學者身上。我相信這回我是對的，可是……」

不知何故，這段警語令亞麗害怕，嚇壞了她。他怎麼可以不是百分之百篤定呢？

「這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又是李。女孩挑豫的看著艾迪斯。

「李同學，你是指什麼事無關緊要？」

「找出法奧斯。假如我們真的找到他，世界會改變嗎？那有任何意義嗎？」

「當然會改變，而且意義重大。」

亞麗點點頭，然後又定住。絕不能跟他太親近，跟他站在同一邊、跟這男人建立關係何其危險。她心頭浮現費斯克院長的剪報影像、遇害女生的書房……

教授繼續說：「如果你找到法奧斯，就破解了世界上最大的……」

他停口。

「老師？」海登問。

一聲短促、哽塞的聲音，艾迪斯便倒在桌上，攝影機必然就架設在那裡。他動作之快嚇到了亞麗，艾迪斯的臉撞到金屬表面，眼睛圓睜到不可思議的程度，然後頹然傾倒、出了鏡頭，攝影機隨著他的動作向下擠撞扭轉。現在鏡頭拍到艾迪斯一隻睜開的眼睛。他彷彿看到了字句不能形容的事物，這事物如此駭人或美麗，以致他不解其義。

「我……」他喘息道，然後便沒了聲音。

警衛們彎腰，警棍向下傾斜。他們大半身體仍然隱而未現，但這時他們有一人俯身，攝影機拍到他，看得到他下顎的線條，一抹淺色的絨細小鬍子，鏡頭拍到一隻慌亂的眼睛──然後便消失了。

電視螢幕變黑。

「搞什麼鬼？」克里斯坦．凱恩說。

「別又來了。」凱勒說。

亞麗屏住氣，她不想這樣被撇下。從費斯克院長那裡得到的資訊、看過的犯罪現場照片，再再令她不甘心課就這樣結束。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逼近真相，彷彿書中的訊息終於近在眼前了。

「我們應該等他嗎？」李問，語氣怏怏不快。

沒人來得及應聲，電視便發出刺耳聲，重新出現影像，換了一個人坐在艾迪斯的桌前。他穿著灰色西裝，戴著一付使他臉孔縮水的小眼鏡。他嚴肅的直視鏡頭。

「我是傑佛瑞．奧立梵。」這人以緩慢、帶有電子雜訊的聲音說。「我是岩石山監獄的典獄長。很遺憾通知各位艾迪斯博士無法上完今天的課。他被送回牢房，正由我們的醫療人員做檢查。如同他告訴過你們的，他罹患一種罕見的神經病變。當然，各位絕對不用擔心，如果他身體許可，你們下一次的課程仍可以繼續，謝謝各位的配合。」

又再一次，螢幕變黑。

（現在我該怎麼辦？）亞麗思忖著。

※※※

她跟凱勒走回宿舍。

空氣沒有上週寒涼。此刻，學生們多半待在戶外，或是校園裡穿梭，或是坐在校園裡的長椅上。以佛蒙特的一月份來說，這已是最棒的天氣了。

「還覺得他在撒謊嗎？」她問凱勒。她覺得自己跟他很親密了。不過，她也必須承認，這的有些傻氣，就好像女孩子在扮家家酒一般。他們兩人不過並肩走過雪地一次，她卻已經覺得可以信任他。

幾乎算可以信任啦！

「很難講。」凱勒回應。雪開始融化，走道濕糊糊的，被風跪成堆的雪在校園形成水漥，浸濕了地表，變成深色泥濘。「我真替那個可憐的混蛋難過。」

「沒必要吧！」亞麗說，「他謀殺了……」她突然噤口。

「我知道、我懂。那兩個死掉的女生。只是他好可悲，困在那個牢籠，被警衛守著。還有今晚的事，你能想像嗎？」

「不能。」

「我也是。假如是我，我大概會自己了斷，一了百了。」然後凱勒停下來，似乎在思索某件事。「我問你一件事。」

「問吧！」

「我們哪一個最得艾迪斯的喜愛？」

她想著宿舍房間裡的那本書。「不知道。」她說。

「我想是丹尼爾．海登。」

「你不是認真的吧！」

「瞧瞧那小子，亞麗，他打從心裡就不打算退課。他只是跟艾迪斯一樣──喜歡玩把戲，看看有多少人會被他唬住。這傢伙凡事都很愛演，他是班上唯一一個……」（不像我們的人，）她知道凱勒想這樣說。

「大概吧！」

「你還是不信。」

亞麗想了想，回想同學們的臉孔，回想他們和艾迪斯的互動以及他如何操縱他們。這話雖說得不客氣，但卻是她的心聲：他或多或少在耍他們，讓他們隨著他對查出法奧斯身分的承諾起舞，這是他布下的誘餌。「我只是覺得艾迪斯不喜歡我們所有人。」她說，「他不是真的喜歡我們，這整堂課讓我發毛。」

「你是說解開文學謎團不是你最愛的課？」他佯裝嚴肅的說，腔調濃重正經，亞麗不禁被逗笑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只是覺得待在那個教室裡就渾身不對勁。我不知道啦！講出來你會覺得很蠢。」

「不會的。」他說，「說吧！是怎樣？」

「我覺得艾迪斯好像在玩弄我們。」她說，「他就好像是木偶師傅，我們則是他的傀儡。」

「想退出課程隨時都行，亞麗，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別開眼。「我知道。我大概只是神經過敏。但在這堂課的表象底下還是有別的東西，細火慢燉。」

「細火慢燉？什麼跟什麼，基礎烹飪課嗎？」

她推了他一把，感受到他法蘭絨襯衫下的肌肉，感受到自己腹部深處隱然有股別的感覺。

片刻的沉默延展拉長。她看到菲布里克宿舍大樓就在前方。

「我們改天應該一起念書。」凱勒說。

「是啊！」她說。（是啊？哪門子的蠢話！）

「明天晚上如何？我們可以一起念法奧斯的書。偉大神祕的《螺旋》。我們可以一起解開謎團。」

「聽起來不錯。」

「去我的地盤。」凱勒說，「麗貝佳酒吧，七點整。」

「我會到的。」

凱勒點點頭，留下她在走道。進入宿舍後，她才察覺自己一直憋著氣。

. 16

隔天早上，亞麗返回山丘上費斯克院長的大宅。這回，老人在等她。

「跟我說愛荷華的事。」兩人在大客廳坐下後，亞麗說，「艾迪斯教授說我們應該從那裡展開調查，就是盧瑟福的出生地。那地方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愛荷華是許多法奧斯筆下人物的家鄉。」費斯克說，「察爾斯．盧瑟福也是那裡的人。大家向來相信愛荷華是原點、是地圖的正中心。想找到法奧斯，就從那裡找起。」

她察覺到院長語氣中的遲疑。「可是……」

「理查不認為如此，起碼是剛開始的時候。他覺得愛荷華是障眼法，就像那張百科全書推銷員的『作者玉照』。法奧斯寫了紐約市、歐洲。他寄出的手稿郵戳是歐洲。感覺上，整件事是一齣鬧劇，彷彿法奧斯故意挑了一個位於美國中央的小地方，讓筆下的人物從那兒展開旅程。這是正宗的法奧斯作風：看起來煞有介事的東西，其實無足輕重。」

「盧瑟福的老家是哪裡？」

「哈姆雷特。那裡什麼都沒有。」

「艾迪斯去過那裡嗎？我是說以前？」

「去過，跟洛克去的。」

「洛克？」

費斯克很訝異。「理查還沒和你們說到班傑明．洛克？啊，那你們的課根本還沒正式展開。」

「他是誰？」

費斯克在沙發上往後靠，叉起腿。「班傑明．洛克以前是杜蒙特大學的風雲人物。」他開始說，「杜蒙特大學是理查的母校，當然，他後來也做了那裡的教授。洛克有點像天生反骨的教授。杜蒙特的女生愛慕他，男生想變成他。他是一九七〇年代方興未艾的學生運動的中堅份子，穿喇叭褲、戴五彩珠珠項鍊去上課。我見過他一次，那應該是一九七一年。他比較像學生，沒什麼教授架子，但你簡直可以目睹才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在這方面，他跟理查很像。」

「他是艾迪斯教授的老師？」

「正是如此。洛克教的是評論理論。你要知道：洛克堅決信奉雷蒙．比卡1的主張。他認為文學純粹是一連串的數學模式，讀者得自己負責破解這些模式、爬到洞裡，自己進入書的神髓。」

1Raymond Picard，法國思想家，名作《新批評抑或新騙術》（Nouvelle critique ou nouvclle imposture？）。

（到洞裡，）她想。（兔子洞。）

「班．洛克就像在修補某種機器。」費斯克繼續說，「他當著學生的面剪下書的封面，用美工刀割下書頁，真的把書本解體，一片片的研究。」

亞麗想到艾迪斯之前上課時，舉在鏡頭前的書頁。

「理查大概從中看見了某種藝術吧！」費斯克說，「看見真理。當然，自從洛克發現理查的腦筋有多厲害，他們便分不開了。」

「是洛克讓艾迪斯博士迷上保羅．法奧斯的嗎？」

「對。那時候法奧斯沒沒無名，但洛克很快便扭轉局面。那是一九七二年，《黃金沉默》還沒面世，很多人判定法奧斯沒什麼了不起，或許算得上比較現代版的伊迪絲．華頓2。事實上，第一個主張保羅．法奧斯有可能是女性的學者，正是班傑明．洛克。」

2Edith Wharton，美國小說家，著有《純真年代》等書。

亞麗忖度起來，這符合她目前看的《螺旋》前一百頁左右的感覺，作者的筆觸確實有種近乎女性的味道。

「你說班傑明．洛克扭轉世人對保羅．法奧斯的評價。」她說，「他怎麼辦到的？」

「他的作法非常小心。」費斯克回應，「他集結了一群菁英學生。從杜蒙特文學系裡精挑細選出一小群菁英學生，他們自稱『愛荷華人氏』。」

「而理查．艾迪斯……」

「是其中一員，對。當然有他的份。保羅．法奧斯神話的誕生地，正是在班傑明．洛克的家裡，在那些私密聚會中。」

「但洛克教了他們什麼？既然當時世人對那些小說所知有限，教授能教這群學生什麼東西？」

「他讓他們奠定了狂熱的基礎，亞麗。想像他們在那裡。」費斯克向前傾，亞麗視線跟隨他動個不停的手。令人眼花撩亂的狂野雙手，投下的影子活像個大客廳牆上的污痕。「這些學生發現作者唯一的小說《螺旋》，不僅是一本書，也是……別的東西。就像藏寶圖一樣，是全新的地圖，未受染指。之前，從沒有人真的花時間鑽研過，他們是首開先河的第一批人。想想看，他們會認為自己有多麼厲害！」

亞麗想起自己這一班，想著那滯悶又無窗的地下室教室，想著艾迪斯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那一刻，席捲過她的感覺。

「是，」她終於說，「我可以體會歡們的感覺。」

「因此，很容易看出他們怎麼入迷的，」費斯克繼續說，「我是指全然淪陷，自由意志一律拋到九霄雲外。若說這群所謂的愛荷華人氏之前就對洛克百依百順，這會兒更是任憑他擺弄。洛克不只成為他們的精神導師──也有點像心靈指引。」

「他們展開對法奧斯的追尋嗎？」

他緩慢而慎重的點一下頭。「那是在理查讀研究所的最後一年。某一晚，洛克面色如土的出席聚會，沒有血色。學生們知道一定出事了，馬上問他怎麼回事，洛克就向學生說了。」

「到底是什麼事？」亞麗問。她現在已經不可自已，在院長的故事裡渾然忘我。

「法奧斯朋人聯絡了洛克。」

她驚得張開嘴巴。「『聯絡』是指？」

費斯克向前傾。幾綹稀薄的頭髮掉下來，濕濕的攀附在前額，他說故事說到筋疲力竭。

「作者打電話給教授。」他說，「他告訴洛克，他聽說了這個討論小組，想親自和學生們見面。即使在當時，這也令人震驚。法奧斯是出了名的遁世，從不露臉，也不接受訪問。《螺旋》封底的察爾斯．盧瑟福照片已經遭受質疑。當這個自稱法奧斯的人要求跟教授及學生們見面嗯，這就足以嚇壞班．洛克了。」

「他覺得哪裡不對勁。」

「確實如此。誰都會覺得怪吧？你投注三年的光陰鑽研一部小說，又挖又掘，拚命要掰開真相，遁世的作者卻突然點名要見你？洛克很害怕。他向理查坦承，這位作者在他們交談時聽起來很奇怪。莫名的疏離。不像人，倒像……」

「像什麼？」亞麗發問，她現在腋下燥熱起來，心跳如雷。

「像錄音。」費斯克說：「像某種機器。」

「我的天。」

「是啊！那令人驚惶失措。雖然和保羅．法奧斯見面討論《螺旋》，絕對是愛荷華人氏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卻幾乎沒人肯赴約。」

「艾迪斯教授呢？」她問，幾乎情不自禁的幻想教授學生時代的模樣──強而有力，甚至性感。他的執著，必然超越了那批法奧斯學者的研究動力。某種東西在她心裡鼓脹起來，一股令人害羞的能量，她硬生生嚥下那股能量。

費斯克綻出微笑。「你當然已經知道答案了。只有他跟洛克同一陣線，理查說什麼也不會退卻。他決心要去，不計風險。我跟你說過，他不是殺人犯，亞麗，他勇氣過人、信心十足，對自己跟自己的想法都很篤定，至於危險……嗯，他沒考慮過危不危險，只想把法奧斯之謎查個水落石出。他跟著洛克研究那本小說夠久了，一心盼著挖出答案。」

「那他們怎麼做？」

費斯克躊躇再三。燈光又搖曳起來，客廳幾乎全黑。唯一的人工照明來自角落的一盞小檯燈。

「理查一定會跟你們說的。」

「費斯克院長，拜託。」

「我保證，」院長重申，「你會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要嘛，理查跟你們說，要嘛，你們自己去查哈姆雷特有什麼。」

亞麗再度思忖起那個愛荷華小鎮。

「那麼，哈姆雷特是艾迪斯引導我們去查的線索嗎？我是說引導我。這就是這門課的目的嗎？讓我回溯他跟洛克的腳步，然後或許我可以查出他們找不到的東西？」

起初費斯克默不作聲。當他開口時，眼睛沒有看她，既疏遠又嚴正，拉下臉。

「對，」老人說，「正是如此。」

. 17 亞麗，現今

這回，理查．艾迪斯恭候她的大駕。

他備妥了酒，晚餐無懈可擊，是燉兔和異國蔬菜，盛在瓷皿中，排放在雪白的桌巾上。有兩張椅子，擺在小圓桌兩側，亞麗就著抖顫的燭光，看著教授從昏暗的小廚房對著她笑。在她的位子上擱著一個信封，上面寫著「亞麗珊卓收」。她拒絕拆閱。

「可憐的麥可．坦納。」他在兩人落座後說。

「警方還在查。」亞麗說，「他們在監視莎莉，但還沒控訴她任何罪名。」

「以你之見，文靜的莎莉殺了她先生嗎？」他直率的問，邊用叉子撕扯兔肉。痛苦的笑容在他臉上拉開。

「不是她。」吐出話後，她旋即改口，「我不知道。」

「『不是她』，」教授將她的語氣學得唯妙唯肖，「『我不知道』，是哪一個，亞麗珊卓？」

「我沒以足夠的時間觀察全部的人。」她戒慎的吃了一口。菜色很豪華，但她不願意讓艾迪斯看見她覺得很對味。「但我會好好觀察他們，他們住在費斯克院長家……」

「費斯克，」艾迪斯啐道，「那個老傢伙翻出神祕的手稿沒？」艾迪斯哈哈笑，但目光沒有離開她亞麗望進廚房的陰影。「說點有價值的消息吧！」

亞麗從燭火望著他。（混蛋。）「我查過房子了。」

他的笑嘴向上揚，叉子擱在盤子上時發出輕微的叮一聲，雙手撐著下巴。「還有呢？」

「之前你說你覺得犯案的人認識麥可。」

艾迪斯點頭的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

「我想你可能說對了。」

「我當然是對的。」他說，移動雙手。她看著他的手指從酒杯游移到刀子，游移到餐巾，又回到原位。酒杯、刀、餐巾，他心跳狂親，思緒狂奔。她清楚得很。「你剛剛正要說麥可．坦納的房子。」

但亞麗沒有說下去。她感覺到自己掌握的權力，免不了又被艾迪斯搶走，她不能坐視。舊事不容重演。

「輪你講了，教授。」她說，定定的看著他。「丹尼爾．海登過世前，你跟他聯絡過嗎？」

「別荒唐了。」艾迪斯說。但他回答得太快、太突兀。「再說，我懶得管往事，亞麗珊卓。我現在就可以封口。我可以像闔上一本書一樣封閉自己，結束這堂課。到時你要向誰求援？去找那個倒楣的警探嗎？還是你那群陰謀論的朋友？」

她怒視他，心臟怦怦跳。最後，她點點頭，說：「是杜蒙特的翻版。麥可的房子、命案現場──全都一樣，只有廚房例外。」

艾迪斯整個人定住，探詢的望著她。

「盤子掉了滿地。破了，從桌上拉下來，散落在廚房裡。玻璃碎片到處都是。椅子翻倒，牆上也有污痕。」

艾迪斯想了想，然後說：「幾個盤子？」

「嗄？」

教授嘆了口氣。「這是很簡單的問題，亞麗珊卓。那裡有幾個盤子？」

她努力回想廚房、散落的玻璃。但徒勞無功。她不復記憶，只記得書房、書本、那裡可怕的靜寂……。

「不知道。」她慚愧的說，「記不得了。」

「會記起來的。」艾迪斯說，笑容繃緊。「你今天晚上會夢見那些房間，然後記起來。做夢的時候，務必好好留意。我在想，案發時，不曉得是否有其他人跟麥可在屋子裡。」

「其他人？」

艾迪斯沒吭聲，灌了一大口酒。擱下酒杯時，他的嘴唇染成暗紅色。

「那些書，」他說，「告訴我書的情況。」

「一開始我覺得書是亂丟的，」她說：「仔細觀察後，我看出那是刻意排的。兇手小心翼翼，精準確實。他要我們知道這樁謀殺不但是要取麥可的性命，犯案過程也是個重點。」

「沒有隨機這回事，這個兇手不幹那種事。他對杜蒙特命案太執著，讓自己陷入達不到標準的窘境。你瞧，他就像在寫續集，在任何續作裡，作者端出的品質永遠比不上原作。辦不到就是辦不到。」

「你是說他遲早會大發雷霆？」

「我預料會如此，對。他會爆出怒火，因為他的作為不是他原創的，原創的人是杜蒙特命案的真兇，就是那個被你……」

「是。」她說，忙不迭撇開眼。

「這一切都不屬於他。」艾迪斯複述。「他會自嘆不如別人，那滋味會沉重到不可思議。他會發怒。他會怒火中燒，散發出憤怒。此刻他是在別人的遊戲裡，是在別人心思中。他是個賊，所有的賊終究會被逮。可是……」

「可是怎樣，教授？」

「傷害已經造成。」艾迪斯輕輕的說。

亞麗坐著，注視這個人。他的微笑拉成Ｏ型，一隻手挪向臉部，從桌巾上到近乎穿過火舌吞捲的燭焰，再到他的臉頰前，貼上那平坦的死皮，如蜘蛛般張開的手指漸漸合攏，貼住下顎。整個動作慢到坐在桌子對面的她可以全程盯看。但她撇開視線，不看他的動作。

「你在想事情。」艾迪斯終於說，「某件我說過的事，抵觸了你對這次案子的推論？」

「沒有，」她說，「只是……可以問一件事嗎，教授？」

她看到他遲疑，黑色的瞳仁瞇得細細的注視她。然後他開口，嗓音鋒利如刀，「除非你這回打算有點禮貌。」

「你聽過有誰在玩程序遊戲的時候送命嗎？」

艾迪斯前額青筋暴凸。他忖度一回後才開口。「不同的學校，有不同的玩法。」他最後說：「我們各有各的規矩。」

「那班傑明．洛克呢？他的規矩是什麼？」

艾迪斯張口欲言卻沒出聲。然後，他以平順、斟酌的聲音說：「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她點點頭，目光掠過他，望進走廊。那裡有個房間，關上的房門觸動了她內心的警鈴。

「她呢？」亞麗問。

「你說美麗的妲芬啊，」教授說，「放心。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他起身進入廚房，走過冷如刀鋒的一道月光。他沒有穿鞋，赤足在結毛球的油地毯上叭噠叭噠走。經過桌子後方時，他停下來，在亞麗上方盤旋。他現在離她不過幾吋。

「跟我說杜蒙特。」她說，仍然背對著他。「告訴我那裡的事。」

「你在鬧良心危機嗎，亞麗珊卓？你不相信自己以前上課查到的東西嗎？都這麼久了，你還讓疑我的清白？」

「我相信我們在愛荷華做的事。」她嗓音顫抖，「我相信……」你，她想如是說。

「犯下那些罪的人死了。」艾迪斯又說，「你記得那是怎麼回事，你在場。你跟你男朋友在愛荷華發現的事都是真的，全無虛假。自從你來到我手下，只有這件事你做對了，而且貫徹始終。你幫助我重拾生活，我沒齒難忘。」

她轉而面向他。「怎麼從來都沒聽你說過？」

艾迪斯默然。

「你以前什麼都絕口不提。」她繼續說，現在凝聚了勇氣。「不說你以前的生活，不談你進杜蒙特之前的事，不談你接觸到法奧斯、洛克之前……」

「別說了！」艾迪斯吼道，亞麗退縮起來。他依然掛著笑，但眼睛盛滿怒火。有些酒潑出酒杯，沾上了他手上的皺褶。「我根本不打算跟你談那些，全部免談。你仍然是我的學生，亞麗珊卓。你要記住，你在想得到的各個方面都不如我。」

一傾念頭如同閃電打進她腦海：（好歹我不會染指學生。）

艾迪斯目光灼灼，瞧出了她的思緒走向。「哼，」他嘶聲道，「講啊，有話直說。」

她沒有從命，她才不要讓他稱心如意。

他走出去，到客廳的沙發坐下。茶几上的檯燈罩了一條黃巾以營造氣氛，他坐在那濃濁的光暈中，瞪視客廳另一側的暗影迷宮。

「在法奧斯的作品中，」他輕聲細語，「總有敘事轉彎的地方。學者稱為轉折。轉折出現時，小說就變了樣。你還記得讀《螺旋》時，我們怎麼從看一本溫文儒雅的小說，變成關於安．瑪莉的人物研究。我們漸漸看出她不如乍看之下那麼強大，她其實是個在險惡大城市驚惶迷失的愛荷華女孩。至於《黃金沉默》有很多轉折，有時一頁就好幾個轉折。你記得那本書裡充滿暗門。」

亞麗盯著這個男人，清楚感受到自己彷彿重回那間地下室的教室，又重拾學生身分，急切的等待艾迪斯填補空白。「教授，你為何跟我說這些？」

艾迪斯看著她。「情況即將轉變，亞麗珊卓。」

「什麼意思？」

「這不是關於可憐的麥可．坦納跟他的破盤子，而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這事的根源比那堂課或杜蒙特的兇手什麼的，都更早更遠。一開始我覺得犯案的人──我以為他很軟弱。剽竊別人的罪行並不光彩，根本不文學，不管我們的隱形兇手多麼渴盼將命案轉為文學都沒用。這是摧毀。」艾迪斯又啜一口酒，杯中僅存的酒液，迴旋流向那張被中風扭曲了的嘴。「他不是在延續什麼，而是試圖終結。」

亞麗看著他，忽然感到虛弱，一陣暈眩。「對不起，教授。我去去就來。」

她出了客廳到走廊，找到稍早看見的洗手間，走進去，關上門，打開電燈，看著鏡中的自己。鏡面有飾紋，因歲月而變成骨灰色。亞麗倚著洗臉臺，吸口氣提振精神，潑冷水到臉上。（辦完這件事，）她心想，（結束這……）

手機在口袋裡振動，她拿出來查看。兩則簡訊，一則是彼德發的，她略過沒看；另一則來自萊斯院長：（跟他談完後向我們回報。）

「混帳。」她喃喃自語，關掉水。她回到客廳時，艾迪斯仍然坐在沙發上。他的臉因酒意而潮紅，雙手在大腿上交握。他的襯衫衣領打開，露出他喉嚨及胸膛三角地帶的拼圖刺青，但她只看得到最上緣。他視線一直跟著她，看著她坐下。

「你會怕跟他們待在那間房子嗎，亞麗珊卓？」他問。

她撒謊：「不會。」

「你應該害怕。我今天早上說的事──現在我更加確定了。兇手上過那門課。」他頓了頓，著酒杯。「你有武器嗎？」

「沒有，當然沒有。」

「你會需要的，以策安全。我可以替你準備。」

她輕輕搖頭。千思萬緒在她心裡嘶吼又潰散，但她只想到了凱勒。凱勒曾站在書架前，力勸她小心。

「你在想事情，亞麗珊卓。」艾迪斯說，「說來聽聽。」

她振作心神。「你怎麼知道是跟那堂課有關的人？」

他無語。沉默越拉越長。

「你怎麼知道的？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是怎麼斷定他們其中一人殺了麥可，教授。你不能光是要求我待在那間房子，要我像個該死的叛徒一樣監看他們所有人，卻不讓我知道原因！」亞麗這會兒動了怒，狠推了他一把，她不曾這麼使勁推過人。她覺得胃底灼熱，熱得像燒紅的鐵絲。那是恐懼。「一定出過什麼事，」她繼續說，「你跟他們其中一人一定有些事情，你才會這樣看待他們。是丹尼爾嗎，教授？他是關鍵人物嗎？」

艾迪斯露出受到打擊的目光，卻又一次默不作聲。

「這太離譜了。」她說，「他們會來逮捕你的，教授。」

艾迪斯哈哈大笑。

「警方會跑來這裡，毀掉你的書本和文件，把房子拆成碎片。至於妲芬──他們會問她知道些什麼。你的後半輩子，會跟你遇到我之前一樣──飽受懷疑、被大部分的同事認定你是殺人犯，而此時、此地、你一手建立的一切……甚至岩石山監獄的往事都會重演。」

他濃烈的目光射向她，在檯燈的照明下，只看得到他的半張臉，那臉上晃動著笑容。「我沒有殺害麥可．坦納。」

她等了一下，然後說：「要是你曉得是誰幹的……」

「我是知道，是那門課的人。但我沒法子說更多。」

「到底是哪一個？」她說，話聲變成尖嘶，雙手舉在面前。「是他們之中哪個人幹的？」

他沉默，笑嘴咧得更開，露出牙齒。

「晚安了，教授。」亞麗換上緩和的口氣。「祝你好運。」

然後她走向租來的小車。夜已深，夜色清明，屋後的湖水在月光中粼粼。她上車，發動引擎，覺得熱氣噴到冰冷的臉上。她一度停在車道上詛咒自己，捶打方向盤。（幹幹幹，亞麗！事情這麼簡單，全世界最容易的差事，你竟然搞砸了。你……）

有東西敲了敲乘客座的車窗。

亞麗看過去，見到艾迪斯的臉在車窗前。她搖下車窗。

「給，」他說，「你忘在廚房桌上了。」

教授將稍早拿給她的卡片遞給她。亞麗接下來，夾進一本研究法奧斯的書籍中，她帶了幾本來，但還沒從車上拿到院長家。然後她搖上車窗，倒車下了車道，駛離理查．艾迪斯的生活，她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了。

. 18

她返回大宅時才剛過十一點。她看到克里斯坦．凱恩在外面抽菸。她走上車道，掃視這幢維多利亞式建築的窗戶尋找凱勒的房間，想著他睡了沒有。

「咱們的大教授好嗎？」克里斯坦在她走近時嚷道。這位作家的香菸在陰影裡燒紅灼亮。

「他堅稱自己是無辜的。」她說。

「他衣櫥裡沒有偷藏幾顆腦袋嗎？」

「恐怕沒有。」她向他的菸點點頭。「可以分一根嗎？」

他從菸盒中敲出一根，遞給她，在她湊近時為她點燃。她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尋思大家在她外出時都聊了些什麼。

現在他看著亞麗，叉著手臂抵禦夜風。

「假如我跟你透露一件事，」他說，「你能保證不跟其他人說嗎？」

亞麗盯著他。「當然，克里斯坦。」

「我抄襲法奧斯。」

「什麼？」

他動了動，呼吸比先前快。亞麗看出他老早就想找個人傾吐卻鼓不起勇氣。現在，回到以前的學校，又有朋友遭到謀殺，他才招認。（也許事情不止如此，）亞麗想。

「不是逐字照抄，絕對不是。」他說，「只是盜用他的風格、他的節拍。我在上一本小說《巴克捲進風暴》，我遇到了瓶頸。也許我是瘋了，冒出也許大家會拿我的小說玩程序遊戲的我不知道。我每個週末都跟麥可去柏林頓和杜蒙特，我們深深陷進程序裡，玩得心醉不已，渾然忘我，亞麗。接著編輯打電話來，問我下一本書幾時會好。我一直跟他說『快了。快了。快了。』拖了幾個月、拖上一年，我幾乎失去一切……」克里斯坦靜默下來，目光移向陰影，彷彿聽見什麼動靜。亞麗隨著他的視線望去，卻沒看到異狀，只有黑暗，只看到賈斯博學院在他們底下迤邐閃爍。「有一天，我在自己的書房拿了《黃金沉默》，開始看。我就想：『對，就是這個。』所以我看了幾個章節，試圖描摹。感覺像剽竊法奧斯。那滋味……我的天，亞麗，感覺好棒。我再度覺得自己有了力量，就像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美妙極了。」

「會有人發現的。」亞麗說，「學術圈──會逮到這種事的。」

他露出陰鬱的淺笑。「希望如此。我希望他們揪出我。」他又一次望向林木邊緣，深深吸了最後一口菸，將菸蒂彈到灌木叢裡。「我希望受到懲罰。」

※※※

屋裡眾人已經四散。她看到法蘭克．馬斯登和露西．威金斯待在爐火前，緊密依偎，低語呢喃。她到廚房，開水龍頭倒了一杯水，站在那裡喝，感受老屋的寂靜。她想著艾迪斯，想他堅決認定她的一個朋友犯了案，而犯案的人就在這屋子裡。

此時傳來笑聲，來自黑暗中某處的笑聲。

「有人嗎？」亞麗說。她等待回應。

起初靜默無聲。然後又傳來笑聲，尖顫而女性化。亞麗走向廚房更裡面。

有男人的聲音。聽來耳熟，她卻認不出身分。她再上前一步。

冰箱後頭有扇門，可能是洗衣室──她不曾探索過院長家的這一部分。她又走一步，再一步。最後，她伸出手，推開門，看到了……

梅俐莎．李跪在看護馬修．歐文面前。

亞麗頓時羞窘起來，卻沒有掉頭離去。她站了一會兒，躲在暗處，繼續讓門打開一條縫。她看到梅俐莎的臉埋在男人大腿上。看到歐文仰著頭，聽到他愉悅的低吟。當她視線回到下方，驚覺梅俐莎盯著她，梅俐莎眼中閃著壞壞的興味。

（終歸不是個規矩的好媽媽，）亞麗想。悄悄的，她退回廚房裡。然後，快步進入大客廳滿室爐火熱供烘的暖意中，倉促間她跟法蘭克．馬斯登撞個滿懷。他醉意醺然，身形卻很穩，她卻差點摔倒在地。

「亞麗珊卓。」他口齒不清，火影在他眼中燃燒。

「你好，法蘭克。」

男人笑咪咪說：「房間要上鎖。」

「什麼？」

「學校的人都這樣說。」法蘭克靠近她，口中的酒味嗆烈濃厚，眼中燃著瘋狂的復仇之火。「今天晚上要鎖門。不管是誰向麥可下手──那傢伙還沒被逮。」

她上了樓，心臟仍因在廚房目睹的那一幕而怦怦跳。

「是你嗎，亞麗？」

亞麗聞言停下腳步，站在走廊中間，看向院長的書房。裡面黑黑暗暗的，檯燈微弱的光線流瀉過老人的身形。他坐在輪椅上，軟趴趴的假髮斜披在頭上，口紅暈開，呼吸沉濁。她等著院長開口。

「關於明天的追悼文，」他說，「你準備了沒？」

她還沒盤算，但打算趁著就寢前，在房間裡先盡量寫下想法。她向來如此備課：疲憊來襲，剝除心識的外皮，任其赤裸呈現，什麼拘謹侷限都蕩然無存。

「我會準備好的。」她說。

「那就好。我想莎莉心力交瘁。她一舉一動都有警察盯著。真可怕。她會需要喘口氣，好好緬懷他。」

「那當然。」

院長動了動，離開燈光。「理查今天晚上如何？」

「他沒犯案，費斯克院長。」

「他這樣跟你說。」

「我了解他。我知道他沒那個能耐。」（你有武器嗎？我可以替你準備。）

「人是會變的。」他說，然後對著拳頭猛咳。咳完後，他複述：「人是會變的。我跟理查撕破臉是這件事的根源。你們那堂夜間課結束後，他從獄中獲釋，我開始看出這人的能耐，看出他的真面目。」

「他不是這種人。」她說：「這是……邪惡。」

「這詞被濫用了。我相信事情單純得多。」

「單純？」

「我相信麥可查到了什麼，挖到什麼資訊，兇手不得不封他的口。這純粹是莎士比亞，以極的沉默扼殺真相。『真相即真相，永遠改不了』──真相已經降臨賈斯博，亞麗。麥可偶然發現不該發現的祕密。」

「關於法奧斯的祕密？」她問。

「極度可能，對。」

「我知道他又在玩程序遊戲，跟克里斯坦一起玩。」

「對。」費斯克說，瞎了的眼球現在動得比較快。「我之前就跟你說過，馬修告訴我他在東院散步時，看到他們在玩程序遊戲。學生們在玩呢！只具雛形，多半是在週末，而且也沒複雜到會引起麥可的興趣。但學校裡的確有人在玩，風氣已經散開了。」

她忖度院長這番話的重要性。「這代表什麼意義？」

「這表示理查在這所學校的影響力，可能比表面上看來的更深遠。因此他是嫌疑犯。」

在輪椅上的費斯克癱坐著，面如槁木死灰，光禿禿的頭皮紅腫發炎。亞麗向院長道晚安，離開書房。儘管夜已深，疲憊卻一掃而空，感官敏銳起來，心思沉著、精準。她目標明確的走下走廊，進入幾小時前去過的書房。

又一次的，她在微弱的光線下摸索過書架，尋找現代主義作家作品。不費吹灰之力便重溯先前的腳步，找到艾迪斯的《鬼》，她以這本書作為尋找那個祕密空間的標記。她將書抽出來，結果……

手稿不見了。

她伸手進去，在黑暗中拚命摸索，張開手指撫過蒙塵的書架。她雙手撫過書脊，抽出一本又一本書。她的心臟猛跳，濕黏汗水在腋下積聚。（不，）她想。（拜託，不可以這樣。）

憤怒。瞬間爆發的，還有苦澀、啃噬人心的挫敗感。麥可的命案、艾迪斯交付給她的任務……千思萬緒湧上心頭。

（是凱勒。）她想。（他去死算了。）

她掉頭離開書房。現在走廊漆黑，讓她一度找不到路。她的思緒仍在飄流，手稿失竊使她的視線模糊，以致撞上破敗的牆壁。這裡真黑。

有個響聲，來自她背後的足音。

亞麗轉身，雙手手心扶著牆面，在恐懼中護衛自己。

「有人嗎？」她對著暗處說，「凱勒，是你嗎？」

她豎起耳朵，下顎的脈搏一個勁兒猛跳。沒有動靜。

她再度舉腳卻又停步。有東西動了，一道人形的影子竄過走廊盡頭的房間。

「是誰？」她叫道，「我什麼都看不到，我不能……」

又一次了無動靜。（該死啊！亞麗，幹嘛自己嚇自己。）

她重返黑暗，雙手在捲起的壁紙上交替摸索，終於找到自己房間。進房後，她關上門，上鎖。

有一會兒她就站在那裡，呼吸，背貼著門。詛咒自己幹嘛來這裡，讓自己置身險境。

然後她上床，拉開小几的抽屜，在裡面找到一枝筆，還有那本克里斯坦．凱恩的作品《巴克出招》。她將這本平裝書放在膝上，在一頁的邊緣寫下目前知道的事。

□□□

△梅俐莎．李。與學校距離：住在佛蒙特下州。動機：不明。跟學生時代一樣利用性愛當籌碼──用來交換權力、取得優勢？

△法蘭克．馬斯登。與學校距離：多半居於加州。動機：可能不喜歡／嫉妒麥可．坦納，一如在那堂課的時候。

△莎莉．坦納。與學校距離：住學校裡。動機：可能發現先生的某件事會危害到她的利益、某件與犯罪有關的事。（關於：法奧斯？）

△路易斯．普萊恩（還沒到，記得睡前再打一次電話找他）。與學校距離：在佛蒙特上州定居及工作。動機：與最後一部現存的法奧斯手稿有關。他就手稿存在而且藏在費斯克家中，可能沒說錯。

△克里斯坦．凱恩。與學校距離：近。動機：在玩程序時與麥可．坦納結夥。他其中一部作品的命案場景與杜蒙特／坦納現場相符。似乎過於急著想讓自己和命案脫鉤。

△雅各．凱勒。與學校距離：近。動機：

※※※

她往後坐，看著自己寫的東西，再度尋思艾迪斯對她這群老同學的懷疑是否正確。她也尋思凱勒會不會涉案。這令人費解，但話說回來……

她繼續寫筆記。

□□□

△雅各．凱勒。與學校距離：近。動機：竊取法奧斯手稿。

※※※

她擱下筆，看著六人的姓名。正在研究時，腦中浮現一個畫面：那天早上看到的命案現場照片。看到麥可殘破的屍體時──凱勒說了什麼？他說殘暴。可怕。而禍首可能是這裡的某人，一個她曾經信任、一起修那堂課的人。

疲憊幾乎立刻席捲而來。她覺得自己在下墜、飄然滾落……

又有聲響從走廊傳來。亞麗在床上坐起，整個人豁然清醒，準備應變。

她瞪著門。又聽見那聲音：拖著腳走路的聲音。足音，漸漸逼近。

「誰？」亞麗開口，但被一聲敲門聲打斷。

她去應門，拉開一條縫。「什麼事？」

「嘿，是我。」是凱勒。

「我累了。」她說。

「是啊！當然會累。」他的語氣透出失望。「有人送東西給你。」

「什麼？」

「喏。」他從門縫遞東西給她。是個信封，又肥又厚，信封上什麼都沒有，只以有稜有角、大開大放的筆跡用大寫字母寫上亞麗珊卓．席普利。「有人敲了前門。我們以為又是記者，沒去應門。後來克里斯坦出去抽菸，才在前門門廊看到這個信封。」

「謝了，凱勒。」

「不客氣。」

他在門外躊躇。她考慮請他進房，又想起自己在哈佛的男友彼德。她記起了失蹤的手稿。

「晚安。」她說，關上門。

亞麗拿著信封到床上，就著淡淡的檯燈燈光拆開，將內容物抖到床上：一本書。法奧斯的作品，初版的《黃金沉默》。她翻到背面，看到背面那張察爾斯．盧瑟福的照片。

（什麼嘛？）

她打開書，看見裡面的物品。

書頁被割開，文字部分挖成一個精確的形狀，有東西安放在裡面。洞跟那東西卡得緊密，當她將書翻過來，槍才慢慢的掉到她手中。

她拿到了武器。

. 19 夜間課，一九九四年

在那週三晚上，亞麗到費斯克圖書館，準備看完老師指定的閱讀進度。她翻開法奧斯的《螺旋》，看到一張紙條。一小張紙條，不比一片玻璃碎片大。上面寫著：去查程序。

她的背包──她是否曾把背包留在校園某處？回想那天的行程：在學校餐廳午餐，下午一點去見謬博士（討論原子彈轟炸後的日本文學），下午在路易斯．普萊恩宿舍房間和大家一起念書，回自己宿舍拿法奧斯的書。有人碰過她的書。

她環顧四周，疑心病使她後頸搔癢。有一群跟她隔了兩桌的學生埋頭研究物理；有個人獨自待在圖書館另一側一個開了燈的小隔間；還有幾個人慵懶的在書架間徘徊。除了他們之外，圖書館裡空蕩安靜。她撫摸紙條。

去查程序。

亞麗對這個詞有印象。艾迪斯上課提過？她在書上看過？她再度掃視圖書館。一個男生抬眼看著她。他的頭髮塌垂，二年級，是美國大學新聞暨大眾傳播媒體榮譽協會的會員，她有一次在派對上和他跳過舞。她別開視線，有了一種眉目舒放的感覺，像找到線軸的線頭。程序書上看過嗎？她停住，雙手胡亂的將紙條揉成亂七八糟的紙團，呼吸變急。（書，）她想。（就是書。）

她起身行動，背包甩過肩膀，出了圖書館，迎著刺骨寒意，穿過草皮，邁向菲布里克宿舍大樓。一日將盡，樹木刺穿血紅色的陽光。以前的亞麗會駐足觀賞，甚至喜歡這幅風景。寂靜的校園，地面的積雪如鑽石般閃亮。但這是新的亞麗，夜間課改變了她，艾迪斯改變了她。她腳下更帶勁，疾步行走，風像一千根針刺著她的臉龐。她進入宿舍，吸進撲面的暖意，搭電梯回房間。

書就在她藏的地方。

《心智謎團》，理查．艾迪斯著。有一會兒，她站在空房間裡，想著自己的生命怎樣因此而轉變。一小冊書，以廉價黏膠固定在一起的一疊紙頁，隨便就會毀損的紙頁，卻如此劇力萬鈞，威力深遠。

一如她兩星期前在圖書館那一夜的作法，亞麗檢視索引，立刻找到條目：共有十幾筆參照資料。「程序」。她瀏覽子目，挑了一條來看：「規則，各種變異玩法」。她雙手顫抖，翻到對應的頁。

原來是遊戲，這一眼即可看出。亞麗瀏覽內容，確認自己背對著門，以防室友回來撞見。但這遊戲，並不尋常。玩家只限艾迪斯所謂的「開悟者」，亦即將法奧斯的著作倒背如流、足以玩這個遊戲的法奧斯學者。不止如此，艾迪斯探討程序遊戲的語氣也很特別，流露出一股她在艾迪斯其餘論述中沒看過的莊重。教授對此非常在乎。他要讀者明白這個遊戲、這些書頁的內容很重要。

有一段話格外引起她注意。

□□□

沒錯，這是遊戲，但程序並非純真稚子排遣時間的遊戲。半是考驗記憶，半是謎團，目標為：竭盡所能，完美重現保羅．法奧斯小說的場景。複雜度有高低之別──從真正的大師級，到單純想在學校裡有嶄新體驗的新手──但程序的形式與功能始終相同。這是一種解構方式，一種在蒙塵教室之外以全新方式了解文本的作法。實際置身在字裡行間。

※※※

這段文字附有照片，是一群學生在校園裡，衣著顯然屬於八〇年代，他們正在交談，他們的表情、姿態、裝束風格，立刻引起亞麗的注意。（他們在演戲，）她想。（就好像他們在排演某種戲劇。）

她讀下去，看了遊戲的種種變形、遊戲是如何發明的（始於耶魯，可能由班傑明．洛克草創──但沒有定論）、規則與目標。「有人認為要了解法奧斯，」艾迪斯寫道，「務必得先學會玩程序。除非你在遊戲中開悟，否則不能真正認識法奧斯僅有的兩部小說。倘若一個人不認識這兩部小說並予以全盤了解，又從何著手尋找保羅．法奧斯？」

亞麗繼續埋頭研讀。書裡常提到程序。還有其他的玩家照片；有一張粗略的表格列出程序如何計分、誰被宣判為贏家。但看到後來，她明白了一件事：你絕不知道它幾時開始。程序隨時隨地都可能展開，玩家永遠不知情。玩家會聽到一句法奧斯的句子，聽到就要回應，扮演對手的角色，講出那一頁的對話。遊戲就是如此，既鬥智，也比記憶。唯有做足功課，才有辦法玩。

「說不定程序就在此時此刻展開。」艾迪斯寫道，「說不定就是你，不論你人在何處，你就是必須回應。」

※※※

那一夜她遲到了。她溜進地下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她環顧同學，環顧無窗的小教室。是哪個同學悄悄將紙條夾進她的書裡面？是誰叫她去查程序遊戲？當視線掃到前排時，她僵住了；麥可．坦納正直勾勾盯著她。

有一會兒兩人都沒理會對方。亞麗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她的脈搏如雷。他繼續看著她。

「是你嗎？」她以口形問道，看看其他人。沒人在聽。雅各．凱勒被丹尼爾．海登的笑話逗笑。克里斯坦．凱恩在紅色筆記簿寫東西，八成又是他常寫的詭異故事。梅俐莎．李在趕她的閱讀進度。亞麗視線回到坦納身上，看出他沒有聽到她的問題。他向前傾。

「是你把紙條夾到我書裡的嗎？」

但他唯一的回應是兀自提出問題。亞麗盯著他的嘴形動作。

「你喜歡這堂課嗎？」

她本能的匆匆往上瞄一眼：螢幕仍是黑的。「不喜歡」，她回應。「我也是，」他說。「沒人喜歡。」

這時牆上暗影扭動，麥可連忙轉身。當亞麗抬眼，艾迪斯已然出現在螢幕上。他看見他們的對談了嗎？但這念頭旋即被教授的樣貌嚇跑。

他不修邊幅，頭髮狂野亂翹，眼睛因疲憊而發紫，橘色囚服的領子不正，彷彿他是被一個警衛揪到座位上的。不止如此，還有更奇怪的事：他比較靠近他們。或許是鏡頭聚焦到他的臉孔，也或許是他的鋼桌向前搬動一、兩呎──總之就是變了。教授成為焦點，是全班的注意力所在。在角落靠近發泡磚天花板處，架設在西牆上面的，是居高臨下拍攝學生的攝影機的紅眼。

「上一節課的事很抱歉。」艾迪斯的聲音破碎含糊。「我的病……說發作就發作，沒辦法防範。我小時候，把這叫『神遊』。我覺得丟臉死了，其他小孩拿這揶揄我笑我是早退的男生、睡仙。我會憋住症狀，將黑暗逼到裡面，就像憋氣一樣。我的神遊是我在內心裡遊走的房間，但那……」他別開眼，望向看不見的囚禁牆壁。「那太可怕了。」教室裡鴉雀無聲。他們想像那一夜的他，面容皺成一團，一隻眼睛對著他們往下翻，差點撞倒鏡頭，並且在傳輸中斷、畫面變黑前的最後幾秒瞪著他們。最後，艾迪斯綻出笑容，一隻手閒閒的從鏡頭前揮過。「閒話說夠了。在來討論上課的真正主題：保羅．法奧斯。告訴我，你們發現了什麼。」

沒人出聲。電視畫面閃爍，可能是風吹的，或是教授那一頭的小煤渣磚房間有了什麼動靜。一條雜訊像一道簾幕降下，然後教授再度出現，雙手在面前交疊，警醒的黑眼注視著他們。他尚未刮鬍，臉上有斑斑點點的灰白鬍碴。

「什麼都沒查到嗎？」艾迪斯說，「你們總有做些什麼來消磨日子吧！」

「一個不存在的人要怎麼找？」路易斯．普萊恩問。他坐在後排，頭倚著水泥牆。

「我向你保證有保羅．法奧斯這個人，普萊恩同學。他一直存在。」

「但我們怎麼能肯定呢？」

「因為我說了算。這還不夠嗎？」

「不夠。」梅俐莎．李搶白，普萊恩都還沒來得及開口。

「怎麼不夠？」艾迪斯問，現在笑容更尖銳。他將下巴擱在右手上，學生們看到他在手上寫了東西。難以辨識的字跡盤繞在拇指的網狀紋路上。艾迪斯有時會這樣，在身上寫紙條給學生，但一如關於他的一切，這些字句十分費解。一個日期、一個圖案、一個頁碼，老是剛好落在鏡頭之外。

「因為你……」

「在坐牢嗎？」他問，攤開雙臂。只看得到軀幹和雙腿的警衛隨之移動，每次艾迪斯一動，他們也跟著動。「李同學，你是這個意思嗎？因為我在牢裡、在這個地方，所以我就比較不可信？比較不可能正確無誤？」

她抬頭，悍然迎視他的目光。「對。」

「另一個問題是，我們目前掌握的資料，」丹尼爾．海登補充道，他常這樣挑釁艾迪斯。「資料並不多。」

「你還要我給你們什麼？」艾迪斯問。

男孩起初不發一語，專注盯著螢幕，彷彿電視機本身會指引他下一步怎麼做。然後他才開口，語氣謹慎沉著，「你曾去了愛荷華，請告訴我們那趟行動的始末。」

艾迪斯沒有畏縮，臉卻變了個樣。右頰彷彿裂了，暗沉的皮膚像一條線被拉緊似的。「那跟法奧斯有什麼關連？」

「息息相關。」海登說，「開頭的重要性，不是跟結局一樣嗎？」

「開頭，」艾迪斯複述，十指輕敲鋼桌，「我去愛荷華尋找法奧斯的時候，跟你們一樣只是學生。但我在岩石山監獄發現的事更重要。以前我還是個孩子，不知道保羅．法奧斯在哪裡，不知道他是誰。我知道的東西全是我的精神導師班傑明．洛克博士提供的資訊。現在我明智多了。」

「洛克。誰是洛克？」坦納說。

艾迪斯垂下眼。「當今世上，沒人比他更了解法奧斯。不過就像許多法奧斯學者一樣，洛克深深迷上了作者。他念茲在茲只想找出作者，最後這念頭毀了他。」

亞麗想著「毀了」一詞。她想到費斯克院長告訴她的事，想著對法奧斯的追尋壓垮了多少學者。她想著艾迪斯在寂寞的牢房裡，想著杜蒙特大學兩位遇害的研究生。一切的一切，只為了這些無意義的字詞。她幾乎渾然不覺的伸出手，碰碰畫了線、有著皺摺的《螺旋》封面。冰涼無生命的觸感，將她的心思帶回這一夜，回到這間地下室及書中的一切謎團。

（問他程序的事。）

她沒來得及多想，問題便脫口而出，像炸彈投進對談中：「是他教你玩程序的嗎？」

沉默。螢幕裡的艾迪斯退縮了──蹙眉，或許是退卻，他沒料到會有此一問。「還有查到其他的東西嗎？」他問，口氣冰冷。

「呃，」亞麗支支吾吾，「我……我不是故意要……」

「老師，那是什麼？」梅俐莎問，免去亞麗與他舌戰的困窘。既然課堂裡出現了新事物，是這門課的新線索，梅俐莎覺得務必要問個清楚。「什麼是程序？」

艾迪斯望向鏡頭邊緣。這是他慣常的作法：他會別開眼睛、拖延時間。這教授的一舉一動都有目的、有算計。他們等他說下去。

「程序是一個遊戲。」他最後說，「一個按照保羅．法奧斯小說去玩的遊戲。」

「你是說類似角色扮演的遊戲？」莎莉．米契問。

「不是。」艾迪斯連忙說：「遠遠不只是角色扮演。」

「怎麼玩？」

再一次的，艾迪斯近乎戒慎的模樣。他抬起一隻手，將一些眼前的頭髮撥到後面。風聲在他們上方呼嘯，使畫面模糊，令教授的形影看來像一層淡影。最後，他拉回了心思，嘆了口氣。現在別無選擇；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程序遊戲的奇特之處在於，必須等到你察覺異狀，才曉得自己已經開始玩了。」他說，「只有獲選的人可以參加。我記得自己以杜蒙特學生的身分被挑上時，我有多麼自豪。終於能成為他們的一員了……」艾迪斯的聲音淡去，視線又落到鏡頭之外。當他再度開口，聲音便比較謹慎。「一則寫在書上的訊息說遊戲開始了。但就我所知，什麼事都沒發生。」

距離電視三排的亞麗向前靠。（在書裡的訊息？）她更加專心聽教授的話。

「你是說程序還沒正式開始？」法蘭克．馬斯登問。他又是理查三世的扮相，眼睛塗黑，頭髮以鞋油上色。

「不是的，遊戲已經開始了。這就是遊戲刺激的地方──你永遠說不準。你永遠分不清在哪時哪刻，你的真實生活結束、而程序開始。」

艾迪斯給學生時間去消化這段話。大家安靜下來後，他接下去解釋。

「受邀參加遊戲後，就要等待，等他們準備就緒。我在書裡找到字條後三個星期，怪事發生了。我的朋友們──舉止不太正常。他們……就像參與了什麼戲劇的演出。各位同學，這，就是程序。」

「而這些角色，」海登說，目光炯炯的直視螢幕，「你得見招拆招，接演那些場景裡少掉的部分，變成法奧斯筆下的人物。」

「正確。聽起來是很蠢沒錯──但相信我，程序玩到最高階，絕對不蠢。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有一天我們在學校的咖啡館裡，有個人看著我，突然開始複述《黃金沉默》裡的對白內容。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傻了，慌了。最後那人乾脆放棄，自己走人。隔了一星期，一張紙條出現在我的書裡，這回是夾在德希達的書裡面：『我們對你很失望，理查。』」

「你輸了。」凱勒說。

「我輸了第一局，對。但我在兩星期後得到另一個機會。我們走下一條學校的街道，我們五個人都是愛荷華人氏的成員，然後有人開始說出臺詞。我認出那個章節──在小說很後，安．瑪莉已經搬到伯父的大宅。我扮演自己的角色，完全按照書裡的字句和手勢演出。務必精確無誤才行，玩家必須證明自己精通法奧斯的著作，對細節信手捻來。在第二次機會時，看其他人的臉色我就曉得結果──我贏了。」

「贏了會怎樣？」米契靜靜的問。

艾迪斯視線往上飄。他的臉色變了，先前的嚴峻緊繃不見了。他眼睛發亮。「你就會被接納。然後程序結束，你成為菁英族群的一員。」

「輸的話呢？」亞麗問，「輸了會怎樣？」

艾迪斯再次垂眼，嚇得無臉的警衛一震。

「你就被排除在外。身為法奧斯學者，不能參與其中、不能成為他們的一員，是比死更悲慘的命運。」

教授沒說別的。幾秒後，傳輸終止。

. 20

那天晚上她去麗貝佳酒吧見凱勒。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筆記卡攤放在條紋桌上，是個格線和圈圈叉叉切割的足球場。他看到亞麗出現在充滿菸味的酒吧另一側，向她招手。

「我只是做點功課。」他在她坐下時說。酒吧裡喧囂吵鬧，正合她的意。

「沒關係。」

「幫你點啤酒嗎？」

「我要九號啤酒。」

「魔法帽酒廠出品。」凱勒不禁刮目相看。「好酒。」他叫來女服務生，為兩人點酒。

他們彆扭了一時半刻。這可不像跟他一起上課，亞麗心想，這是另一碼事，是真正的約會。倒不是說她在賈斯博都窩在宿舍裡；她和別人一樣常出門。不過由於哈佛已經接受她的申請，也因為她父親健康惡化，她沒多少時間社交。總之，她覺得自己好呆，很不習慣。

「那個，程序遊戲。」

她抬起頭，意識到凱勒說了話。在你靠近他坐著之前，你很難感受到他的塊頭有多大、體魄有多結實。他渾身上下沒有皮鬆肉弛的地方，而且他相貌也英俊，眼神和善安靜，一張嘴巴總好像彎成一個諷刺的笑容。

「怎樣？」她問。他們的啤酒來了。

「很呆吧？那樣陷進書本裡？簡直像他們想要找到一個洞，然後直接滑進法奧斯的小說裡。」

「不知道欵。」她說，思忖著，（兔子洞……）

凱勒歪著頭，笑容饒富興味。亞麗在他不經意間，逮到他看著她。「你覺得這遊戲聽起來很好玩？」

「我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投入其中。」她說，視線掠到他後方，看到梅俐莎．李在一個角落的包廂裡。她在跟三、四個英文系學生講話，亞麗很訝異麥可．坦納跟他們一道。梅俐莎瞥見亞麗在打量他們，亞麗便將目光移向凱勒，雙頰火熱。

「我覺得那簡直像是超級書呆子。」凱勒說，「但我確實想聽他去愛荷華的事，跟他去的人……叫什麼來著？是洛克。」

「我以為你信不過艾迪斯。」

「信得過就有鬼了。但我也想瞧瞧這堂課的後續發展，亞麗。我想查出他曉得什麼、他在那間監獄裡查出什麼。他讓我入迷了，這正是他對這堂課的打算，不過話說回來……」

「說吧！」她說。

「感覺滿陳腔濫調的。」

「別鬧了，凱勒。」

「只是這傢伙好像表面上是一個樣子，實際上卻是另一個樣子。」

她笑了，凱勒紅了臉。

「也許只是我有毛病。」他低頭看桌子，將啤酒擱到雙臂之間。「也許是我疑心病太重。」

「你沒有疑神疑鬼。」

「這麼說，你有同感？」

（告訴他，）她想。（告訴凱勒那本書、那條留言的事，告訴他艾迪斯是無辜的。）她張嘴，卻說不出話。她將啤酒舉到嘴前，灌了一大口。

「我做了點調查。」他說。

「哪種調查？」

「我查到一些東西。今天，在費斯克圖書館。」

亞麗向前坐，但凱勒沒再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交叉手臂，目光空洞的望著她。點唱機播出尖叫樹木樂團（Screaming Trees）的歌，舞池裡有幾個醉酒的姐妹會女生。酒吧裡越見喧囂。

「怎樣？」她說，「說嘛。」

凱勒笑嘻嘻。「不要。」

「凱勒！我以為我們今天晚上是來念書的。」

「原來那是我們的來意？」他問，笑容停駐不去。「來念書的？」

「不然咧？」

「解開謎團。」凱勒說，壓低嗓子，唯妙唯肖的模仿艾迪斯。他牛飲一大口啤酒，眼睛閃閃發亮。就在那一刻，亞麗發現一件事：她玩得很開心。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說你在圖書館找到什麼？」她問。

「還不要。」

「要是你不給我看，凱勒，我就……」

他傾身上前吻了她。動作快捷無聲，桌腳輕微滑動，他們的啤酒瓶鏗鏘作響，就像麗貝佳酒吧側門外，正有一列火車呼嘯而過。亞麗一時之間愣住。

「對不起。」他說。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來。」

男孩向下伸手到包包裡抽出東西。那是個厚實的皮革書包，側邊繡著「我愛佛蒙特」字樣。

凱勒將一本書扔到桌上。書溜過平滑的桌面，撞上亞麗的手臂。她拿起書，檢視封面。她見過這本書，看過很多次了，是法奧斯的《螺旋》。

「這不好笑，凱勒。」她說，想著他剛才移向她的速度真快，想著他的呼吸輕輕吹送到她的唇上。「我宿舍裡也有一本一樣的。」

凱勒沒理會她的打趣。「一開始我不相信他。」他說，「只覺得艾迪斯又在玩把戲。可是我開始看書，我是說很認真的看，用教授上課討論的方式看，用功鑽研。鑽進字裡行間，解構它。」

「然後呢？」

凱勒吸氣。他的手探向前方，碰碰書本──但動作戒慎，彷彿書通了電流。「艾迪斯是對的。書裡暗藏玄機……老天，亞麗，裡面有東西指引我們上哪裡找他。」

「你說法奧斯？」

一個點頭。「對，我想沒錯。就像……」

「地圖。」她說，記起史坦利．費斯克之前說的話。

「正是如此。《螺旋》是天殺的地圖。」

此時她碰觸書封，手指撫過冰冷的表面。書封圖案令人迷惑，詭異。一名女子置身在城市中，但那是一座奇怪的城市。摩天大樓沒有影子，全部呈「之」字型的街道通往都心，都心有一顆被藤蔓層層纏繞的黑心。書名向上揚，字跡是由那顆被層層纏繞的心長出的捲鬚、枝枒構成：

□□□

螺旋　　保羅．法奧斯著

※※※

亞麗說：「給我看你發現的東西。」

「我剛說過，我今天早上去了圖書館，打算看書，搞定明天晚上上課前要看完的部分。可是我看了幾頁就累了，想睡覺。我們星期六比過賽，我還沒恢復精神。」

「別跟我說你是夢到的。」

「不是作夢。」他口吻堅定。「我趴在桌上。我待在閱覽室，然後……」

「到底是怎樣，凱勒？」她不耐煩的問。

「在這裡。」

他將書轉個邊，指著。在那裡，就在他手指邊緣，頁面有個瑕疵。那痕跡根本毫不起眼，只是個無形無狀的小點。小到亞麗以為那是油墨暈開，試圖撥掉它。

「別費事了。」凱勒說，「那是永久的。印在這一頁上面。我以為可能只有我這本才這樣，印刷廠出了差錯之類的。所以我到書庫，找到圖書館館藏的《螺旋》。結果一樣。同一個位置有一模一樣的污痕。」

「這到底是什麼？」

凱勒沒應聲，只是翻開靠近那塊污痕的部分，指給她看。她看到那一小點墨痕飄浮在書側外緣，形成一顆小點。

這像一拳打在她身上。

「這是定位符號。」她脫口而出。

「正是。」凱勒現在眼裡發出興奮的光芒。「像個書籤之類的。固定是在這一頁，因為下一頁沒有這個標記。是九十七頁。」

亞麗開始閱讀。

這一頁的場景是女主角在愛荷華哈姆雷特的家中，她正在規畫前往紐約市的旅程，這趟旅程會解放她。亞麗足足看了兩遍，卻沒有看出什麼有意義的內容。一無所獲。

「我看不出半點名堂，凱勒。」她說，「在我看來只是一個場景，只是文字。」

「再看一遍。」

她嘆息。她討厭這些考驗。先是艾迪斯和費斯克，現在是凱勒──測驗一個接一個，挑戰接著挑戰，凡事都得之不易。她再度閱讀。在這一幕中，安．瑪莉向母親解釋她要前往紐約市，她心意已決。她可以住在東區的公寓，因為一位年老的伯父願意讓她同住。在九十七頁底部，安．瑪莉說：「這是我想做的事，母親。我明天就離開哈姆雷特。」這一頁就此結束。什麼都沒有。

亞麗幾乎就要舉白旗，告訴凱勒她看不出弦外之音，她顯然不如他聰明。當然她大可告訴他，她心裡在想別的事，說她發現關於艾迪斯的其他晦暗資訊，而……

說是遲那時快，她瞧出端倪。

那個印記。它的形狀。那個小點，在九十七頁邊緣的暗影暈糊。看來像……

它指出了方向。

指出了頁面中段的一行。印記的邊緣向內延伸，像指著文字的箭頭，將她的視線引到那一段。絕對沒錯，亞麗責罵自己怎麼沒一眼看出來。

（一幅地圖，）她又想。（每幅地圖都有圖例。）她盯著那標記，然後指甲按到頁面上，視線筆直移到對應的幾行。正在看時，她瞥見凱勒的笑容。

那幾行是：

□□□

……在這個世紀，女人必須置身在一切的中心，安．瑪莉尋思著。她必須置身在事物的核心、絕對的正中央──柏拉圖的液體黃金。

※※※

亞麗再看第二遍，然後抬頭看凱勒。他將啤酒瓶舉在嘴前，但仍然掛著笑。

「『柏拉圖的液體黃金』？」亞麗出聲說。這個詞簡直從紙頁跳出來。

凱勒聳聳肩。「考倒我了。這個就靠你來解答啦，哈佛小姐。」

「我這輩子都沒聽過這種說法。」她說。

「那我們就陷入膠著。」

「可是這個標記一定別有深意，凱勒。絕對是有意義的。」

他聳聳肩。她看著他，思考。

「我們一步一步來。」她柔聲說，「誰是柏拉圖？」

「亞麗。」

「我是認真的，凱勒。他是誰？」

男孩嘆息。「古典哲學家。希臘人，有很帥的鬍子。蘇格拉底是他的艾迪斯，而柏拉圖是亞里斯多德的艾迪斯。讓一些洞穴裡的人獲得自由1。」

1柏拉圖曾以洞穴為喻，說一群囚犯從幼年便囚於洞穴中，看到從外面映在穴壁的人影等等，以為外面充滿可怕駭人的事物。

「還有呢？」亞麗問。

凱勒瞪著她。搖搖頭。

「那絕對是有意義的，凱勒，一定有。」

她檢視腦海，尋找相關的線索。凱勒已經大有斬獲，發現書上的標記及這行用詞古怪的奇怪段落，她知道門鎖內的齒輪逐漸移向開鎖的正確位置。她知道謎底會出現，也感受到謎底正在接近。但答案不會自己變出來，通往保羅．法奧斯身分的大門不會自動敞開。

（柏拉圖的液體黃金，）她再度思忖。她閉著眼睛，十指按在太陽穴上，按摩著。這是她父親深思時的動作，她的按摩指法跟她印象中父親頭痛時一樣。（把心拉回來，亞麗，）她向自己說，想到油，想到德州，想到與希臘絕對無關的知識，想到她覺得自己認不出那一行文字、那文本、那標記等等一切──（可惡。可惡至極。）

（柏拉圖的液體黃金，柏拉圖的──）

「艾迪斯。」她說。

凱勒抬頭。「咦？」

「你之前說過的話。你說蘇格拉底是柏拉圖的艾迪斯。你在講什麼？」

「蘇格拉底是柏拉圖的精神導師。」凱勒說，「艾迪斯現在是我們的精神導師了，不是嗎？是我們的指引？」

（指引。）她心想。（老師是指引。）這必然有番道理，她知道自己必須準確揪出解答，才能連結到下一條線索。但願她可以抽絲剝繭，擠榨、萃取出答案。

「你想說什麼，亞麗？」凱勒問，彈著手指。「你聽得懂我的話嗎？」

「柏拉圖是個指引。」

「對，所以呢？」

「柏拉圖在雅典教亞里斯多德。他給人上課──他在哪裡給學生上課的，凱勒？」

他扮個鬼臉。他沒跟上她的思路。

「他在戶外上課。記得基礎人類學的漢弗萊思嗎？」

「握，悍婦拉屎，反基督的人。」

「漢弗萊思告訴我們，柏拉圖總是在戶外上課。」她複述。「雅典戶外有什麼？」

「雕像嗎？」

「別鬧我，我是認真的。」

「好好好，戶外有什麼……我想，應該就跟賈斯博學院戶外一樣。花啊、草啊、樹啊。」

她注視他，現在睜大了眼睛。「就是這個，是樹。」

「你在說什麼，亞麗？」

她傾身拿起自己的書包，抽出《諾頓世界文學選粹》。她信心十足的在書頁上移動手指，這本書她翻查過多少次了，在教授等待學生回答的時候展開多少次的尋寶記？她搜查的功夫爐火純青，總是找得到資料替自己的推論背書，甚至有些教授懷疑她把這部磚頭書倒背如流。

現在她查起一部著作。不是柏拉圖的，而是荷馬的。

當她翻到那一頁，開始瀏覽字句，凱勒湊向前。她臉頰發燙，感覺到他的狐疑。「你找錯東西了，小姐。那不是我們要的希臘。」

「別吵。」

她依然故我，看了一行又一行。

「就在這附近。」她說，挫敗滲進嗓音。「我記得我們班在看《奧德賽》的時候，有一次漢弗萊思講到希臘人的天性。這邊有關於樹的資料，關於……」

亞麗停下動作。她找到舊筆記了。

「嘆？」凱勒問，頓時起了興趣。「你找到什麼了？」

她唸出聲：「『女孩們站著不動，各自慫恿別人上前。然後她們帶著奧德修斯到一處遮蔽處，讓他可以坐下，這是善心的阿爾基諾奧斯國王之女瑙西卡的吩咐。在他身邊的地上，她們放下一件長袍和披風供他穿，並且給他盛在金瓶中的清爽橄欖油，她們叫他到溪流中盥洗。』」

亞麗停口，抬頭看凱勒。他依舊不明白。

「法奧斯的句子，跟這完全沾不上邊。」他說。

她碰碰他的手，阻止他繼續發言。就這一碰，她覺得像觸電她看得出凱勒也一樣，他也靜靜的抬頭看她。

「你看我的筆記。」她說，「看教授對這段的說法。」

凱勒將書捧在巨掌上，轉向自己。然後他看了亞麗在求知若渴的大一時代，寫在文字旁邊的筆記。她看到他無聲的跟著唸，看著他的嘴形說出：（液體黃金。）

當他再度迎視她，她看到他目光中的希望。「什麼意思？」

「我想是橄欖油。」亞麗說，「橄欖。柏拉圖在戶外上課，常以橄欖樹打比方給學生聽。也許法奧斯的盤算是將象徵符號隱晦的安插到字裡行間，讓人難以識破。這是個起點，凱勒。一定是。但下一步要往哪走，我完全沒概念。」

「我倒有可能知道。」

她眨眨眼。「是嗎？」

「請先容我說一聲，你很厲害，席普利小姐。」凱勒說，「相當厲害。但讓我向你展示我的能耐。今天我重看費斯克圖書館的一些舊地圖，找到愛荷華州哈姆雷特。察爾斯．盧瑟福住在那裡，也死在那裡。」

「就是照片印在書上的百科全書推銷員。」

「對。因為艾迪斯說要找到法奧斯，得從盧瑟福開始查，我希望看了地圖，可以了解老師在說什麼。結果找到了……」

「液體黃金街。」

凱勒笑了。「差點就猜中了，聰明鬼。」他翻轉地圖，將啤酒放在桌角。他們都站起來，注視愛荷華。這是一幅舊地圖，影本上污痕斑斑，一條河流與交錯的街道之間界線不明。整個鎮以一大片模糊圓圈框住，深色的大字標示著「哈姆雷特」。

她要找的目標在南端。她的目光隨著凱勒的手指移過格線，進入一個區塊。一瞬間她狂亂的幻想自己置身其中、在這座鎮上、步行過那些街道。然後她從幻想抽身，回到背後有吉他激昂演奏的酒吧，看到他指著小鎮南緣一條突出在河邊的道路。她喘不過氣。

橄欖街。

「盧瑟福就住那裡。」她說，沉浸在他們此刻對談的節拍中。現在每個路標、每個關連點看來都昭然若揭，非常明顯。她的心臟在胸膛裡劇烈跳動。

「正是如此。所以艾迪斯第一次上課才會提到這個小鎮，亞麗。現在一切概無疑義。他在設法跟我們說哈姆雷特的事。」

他們雙雙沉默下來，掂量這件事的意義。

「但他要我們在橄欖街找什麼他始終找不到的東西呢？」

凱勒將啤酒一仰而盡，把酒瓶推到一旁，拿起小說，研究封面的圖案。那顆黑色的心、女子站在迷宮之前。他跟亞麗先前的表情不同，他審度這本書的神態透著冰冷。一種懷疑。

最後他說：「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知道。」

「你今天火力全開，凱勒。」

他從包包裡拿了另一樣東西，是照片。

他遞出來，但她即將摸到照片時，他卻立刻抽回去。她以為他又在玩遊戲，以為他又想要吻她。可是，當她抬眼看他，看到他正經八百的，便沒了笑容。

「你不准問我照片是哪來的。」他說。

「我……」

「你要保證，亞麗。交給我的人要我發誓絕對保密。他相信這堂課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我有同感。但他想要幫助我，幫助我們。拜託你，請你不要問我他的名字。」

「好吧！我保證。」

他將照片送過桌面遞給她。是個男人站在一間木板小屋前面。她看過他，但這張照片的他看來不一樣。極為不同，年紀較長，對，但也黝黑一點，眼睛較暗，嚴峻，像極了理查．艾迪斯。

但影中人並非艾迪斯，差得遠了。

「什麼鬼？」亞麗說，一口氣喘不過來。

「這是他，亞麗，無疑是他。你看日期。」

她看了。右下角有日期標記：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一日。

這人是察爾斯．盧瑟福。這是他四天前才拍的照片。

. 21 亞麗，現今

路易斯．普萊恩的紳寶汽車引擎開始低鳴時，距離麥可．坦納追思會開始的時間已然緊迫。他連著幾哩路都忽略引擎聲不管，只專注想著冷血的命案，想著死亡如何從過去刻出一條線拉到現在，撕開今昔的接縫，令許多事物痛苦的混雜夾纏。進入柏林頓地界，他臉上的淚已經冰涼，他搖下車窗，讓風吹亂殘存的頭髮。

不久，車身開始顫動，灰色濃煙像布幕襲上擋風玻璃。他在佛蒙特的後街小巷靠邊停車，打手機給亞麗．席普利。但地方太荒僻收不到訊號，反正現在回頭也來不及了：追思會即將展開，弔唁的人都聚在賈斯博校舍。（路易斯從自己與暴力精神病患接觸的經驗知道，兇手可能也在其中。）

或許遲到也好，他想。他輔修心理系，是個失敗的心理醫師，之後成為收治精神病罪犯的醫院院長。他從不曾真的和同學打成一片。

他花了半小時才招到路過的車輛幫忙，再耗上四十五分鐘才到達一座叫奧威爾的小鎮，那兒的機械工人勉強修整引擎，並且嚴正警告：「這引擎快沒命了」。他很快重返二號公路。當他彎向賈斯博，遙遙看見校內建築的頂端隱現現，他納悶這一切──遲到、車子拋錨──是否會令其餘同學起疑。他們向來如此，既熱烈批判他，又對他冷漠。他們會譏諷他：「水箱壞掉？果然是路易斯的風格」。

儘管離譜，而且是離譜到像他醫院裡囚犯會講的瘋話，但他開始對著照後鏡開始捏造說法，關於遲到的謊言，或者算是戒慎的藉口吧！

※※※

他停好車，跑上坡道到費斯克大宅。假如他可以在大家前往追思會前和他們會合，就可以讓他們相信他真心在乎，相信他向來尊重麥可，而且他認為麥可的遭遇真是無謂的悲劇。等他到前門時，他汗濕的襯衫鈷在皮膚上，呼吸已成了猛烈沉重的喘息。

他敲敲門，但無人應門。路易斯從大學時代便對這幢房子瞭如指掌：費斯克常在家裡招待英文系的學生，尤其是這九個獲選修讀艾迪斯夜間課的學生。和其餘同學來這裡，總是給路易斯帶來可悲的慰藉。在大家啜飲貴得嚇人的美酒、談論偉大的文學作品時，他會在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和大家打成一片了。在他收到手稿前，那種時刻並不多。他久久才和大家見一面。

手稿。

現在他想到了手稿。想著手稿如何來到他手上，僅僅那脆弱的一頁，證實了有更多手稿存在。匿名寄件者擔保未出版的法奧斯作品在這裡，就在這幢矗立在他面前的房屋裡。

路易斯想和亞麗談談，看她找到手稿其餘部分沒有。他想，若是可以設法讓法奧斯重返人間，讓神祕小說家起死回生，或許其他人會對他刮目相看，認同他可以和其他同學平起平坐。

他繞到房子側面，往內窺視，窗戶蒙上塵垢，黑黑暗暗的，幾乎完全看不出屋內的動靜。儘管如此，眼前情景卻絕對錯不了：玻璃後有個人影在走動。

「嘿！」他嚷道，敲打窗扉。「我是路易斯！我到了！我趕來了！」

他忙不迭繞到屋後，再度看錶。時間一秒秒流逝，令他怵目心驚，急得他拔腿就跑，奔上鋪著鵝卵石的門廊，來到一扇後門，結果發現這扇門竟然……

開著。大大敞開，迎他入內。這是他今天第一件順心的事。

他踏進玄關。一道道的陽光參差映照在硬木地板上。他嗅到了黴菌、腐朽、廢棄的氣味。光陰流逝，他想起自己的年紀、丹尼爾的自殺，想到麥可沒道理的謀殺案。說來奇怪，他想起他的一位病患，這位病患勒斃三歲的女兒，放火焚燒她的屍體，這傢伙說：「你也有惡念，普萊恩醫生，這是你我的相似處，我們是同類。」路易斯緊閉雙目，繼續往屋裡走。

他的足音迴盪。一盞檯燈在客廳裡亮著，放出光芒──但客廳裡有別的東西。他的那群同學不久前曾在客廳活動。沙發上有絞扭成一團的毯子，黑色餘燼在壁爐裡悶燒。

「我趕來了。」路易斯對著客廳說，對準他從屋外看見的人影，他語音的空洞迴響傳回他身上。現在他交代藉口：「我有個病人出狀況，在醫院裡鬧。但我總算來了。有人在嗎？」

他轉身要走，卻又聽見聲響。輕柔的腳步，木地板低聲作響。他等著。

然後陰影舒展開來，這人走進他置身的客廳，是熟面孔。

「我想其他人應該都出發了吧！」路易斯說，「你……你要去追思會嗎？」

「見到老朋友也不打聲招呼嗎，路易斯？」

這個人影完全現身，攤開雙手，彷彿在示意（沒什麼好怕的，不過是我罷了。）儘管如此，路易斯渾身不自在。他來遲了，追思會即將開始，而且他跟這人從不曾如此親密。反正，不如他和其他人的交情。

他試圖重拾鎮定。「哎呀，好多年囉！」

「實在太久了。老朋友應該養成習慣，不時聯絡的。」

路易斯低頭，再次看錶。躁熱淘洶湧到腋下。他們還杵在這裡幹嘛？該出發了；他們可以晚點再敘舊。

「麥可是真正的菁英，對吧？」他的同伴若有所思的說，「可能是最棒的一個。他比你強，路易斯。甚至比席普利優秀。」

聽到這毫不遮掩的尖利批評，路易斯不禁眨眼。

「你知道接下來會怎樣，路易斯。」走近一步。「你把手稿怎麼了？」

這太瘋狂了。路易斯伸出手，彷彿可以憑著肢體動作擋禦對方的指控。（你怎麼可能知道？大家都曉得了嗎？）才一頁而已，他想如是說，四年前他只收到一頁手稿──但他擠不出話，喉嚨哽住，話語硬生生卡死。時間狠力撞擊著他的手腕，他卻不斷想到：（你也有惡念，普萊恩醫生，你也有惡念……）

「你信不信麥可是因為法奧斯而死的，路易斯？」現在這人的聲音尖利得像切鋸中的鋼材。「你誰不好找，偏偏把手稿託付給亞麗．席普利，你真的覺得她值得信賴嗎？」

路易斯撇開臉。客廳似乎縮小了，四牆向他逼近。他背向一道牆，沒有門，只有他稍早在壁爐看到的焦黑無底洞──他的喉嚨嚐到灰燼的味道。

「然後屋子變了樣，成為遍布鏡子的廳堂。」

路易斯不明白對話為何轉向，不懂朋友眼底的空白。但這句話很特別，似乎在哪聽過……

「房子吞噬這個人，向內翻轉，開始咀嚼他，窗戶像牙齒迫近……」

「不，」路易斯無力的回應，他終於聽出這些話來自未出版的法奧斯著作，來自路易斯收到的那一頁手稿上。「求你不要這樣。」

「……椅子翻倒，扶手伸出抓住他、拉倒他，將他拖到……」

現在他退無可退。他摔了一絞，重重跌進不曉得哪裡冒出來的椅子上，膝蓋一軟坐下。他被困住了。

「我不是你們的一份子！」路易斯大叫，驚駭的抬頭。「我跟那堂課的每個人都不一樣，向來如此！我不一樣，天殺的！」

但路易斯．普萊恩說話時，只看到一張多年前熟悉的臉孔低頭靠近他，巨大深邃的真相轟隆隆穿過他。真相冷硬無情、快速、無法逆轉。

他們從來不是朋友。

. 22

「各位先生、女士，」萊斯院長在講臺上說，「各位賈博學院的學者及貴賓，我們今天齊聚一堂，緬懷麥可．坦納博士的生命。」

一個苦寒冷冽的早晨，幾條步道上有零星幾個正要去上課的學生，他們拉長脖子打量追思會，懷抱著病態的好奇心。坦納一個以前的學生啜泣起來，一個記者連忙拍照。亞麗早上都在想該怎麼談論遇害的朋友，越想越覺得不舒服。現在情況概無疑義：他們聚在這裡都是她害的，都是因為她在愛荷華發掘的事；因為她修完那門夜間課，才會有今天。

她想擺脫這個念頭，胃裡卻在翻騰。

院長繼續發表開場白，亞麗掃視和她一同坐在臨時講臺上的其他人。克里斯坦．凱恩坐在椅子上，神情緊張，像教堂裡的小朋友坐立不安。梅俐莎．李在他旁邊，神態正經，坐姿端正，秀氣的卵圓型太陽眼鏡遮掩住她的心思。再來是法蘭克．馬斯登，他到得晚，沒有女伴在身邊，一副茫然的模樣。亞麗望向人群，卻不見露西．威金斯的人影。她撇下女演員的事不管，將心思拉回講臺上。莎莉．坦納一身素黑，蕾絲面紗垂在眼前，緊繃下顎流露出哀愁。最後一位是雅各．凱勒，他剛剛才溜到座位上，正努力佯裝自己準時到場。他現在一派肅穆沉著，頭微微低垂如同在祈禱。最後，講臺最旁邊還有兩張椅子。一張是路易斯．普萊恩的，另一張是為理查．艾迪斯博士準備的。兩張都空著。

萊斯院長說出她的名字，亞麗走到麥克風前，注視校園。人潮已從校園湧來，記者們從後排不斷拍照。她張開嘴，卻說不出話。（別鬧了，亞麗。）她告訴自己。（你在哈佛天天都做這種事的啊！）

就在這一刻，她感覺到一隻強壯的手臂攬著她。凱勒來到講臺上，待在她身邊，低語：「沒關係。有我在。」

她的勇氣油然而生。

亞麗湊近麥克風說：「有一位好朋友曾經跟我說，死亡讓我們更深切關心生命。假如只檢視麥可．坦納的人生，我們會看到一個多虧了獎學金造就的人。我們看到一位顧家的男人，」──她瞥了莎莉一眼，莎莉別開眼睛──「真誠的關愛妻子和女兒。我們也看到一位深信文學理論和精彩文學創作的教授。他奉獻了許多年的人生給這所學院，並且在這裡告別人世，不斷為世界貢獻一己心力。」

她停頓下來。凱勒將她拉得更近。

「我在十五年前認識麥可．坦納。我們修了同一門課，那門課永遠改變了全班同學。即使在當時，我也知道麥可相當優秀，但他不僅優秀，心地也善良。他信奉公平正義……」人群來動去。他們無心聽她的演說，倒是在上上下下打量她：那目光活像在說，（我們可以看穿你。）一群學生站在前排，他們的臉孔在點陽光下看來像豺狼。（我們知道你是誰，）他們無聲的說，（我們知道、我們知道、我們……）

亞麗揉掉前一夜在房裡寫的追悼稿，重新鎮定心神，說道：「程序是危險的遊戲。」眾人露出困惑的神情，不確定的竊竊私語。「如果誰在玩程序，務必立刻停止。麥可跟大家一樣清楚這一點。要不是程序，他可能還……」

在那一刻，遠方有個人在大叫，那聲音來自通往費斯克大宅的陡坡。弔唁的人群轉頭望向校園的邊緣，看是誰在嚷嚷。

是布雷克警探，他跑向他們。

亞麗只能愣愣看著他越跑越近。他奔過東院，進入人群，擠到講臺前。

「幹嘛來鬧場，警探？」費斯克院長說，將輪椅向前移，盲了的雙眼狂亂的掃視人群。

「又出人命了。」布雷克上氣不接下氣。「屍體剛剛才在你家發現。每個人都必須立刻回去。」

※※※

一群警察站在扶手椅兩側，俯瞰路易斯．普萊恩的屍體。他僵直的坐著，雙手揪著自己的風衣。爐火已熄，客廳裡散發著灰燼的味道。幾張桌子上擺著前一夜留下的落寞酒杯和酒瓶，有些沾到口紅，有的則側躺著。客廳中央則是死者，看來彷彿只是個看熱鬧的。

（他終究還是決定來一趟。）亞麗想。（他只是太晚到學校了。）

普萊恩仰著頭，彷彿坐著昏然入夢，一本平裝書蓋在他臉上，現在書染上了深色血漬。是克里斯坦．凱恩的《夜晚的巴克》。

「我向上帝發誓，」克里斯坦在人群中某處說，「我發誓這與我無關。我被陷害了。有人設計我，該死！」他的聲音帶著歇斯底里，其他人冷眼打量他。莎莉．坦納癱在法蘭克．馬斯登懷裡，臉上是喘不過氣的驚愕。不，她無聲的作出口形，不、不、不。在她後面，露西．威金斯站在壁爐邊，手臂環抱著自己，害怕得發抖。凱勒則站在亞麗身邊，一下看死者，一下看牆壁。他和亞麗一樣，看到路易斯，便會想起愛荷華。

「一個槍傷，」布雷克說，「在右耳後面。」

「我家裡沒有槍。」費斯克防禦的說，「要是你找到凶槍，就是兇手帶來的。」

「我的人正在搜查。」布雷克說，亞麗想到自己藏在房中的那本書，想到書中的手槍以及她早上外出時將東西藏在哪裡。布雷克和她對上視線，她旋即別開眼睛。「現在我們該做的，是把今天早上在屋裡的人全找回來。普萊恩遇害的時間點，不是在你們離開的前一刻，就是你們才剛走的時候。」

「但一定會有人看到他。」院長哀聲說，「我們一定會撞見……」

「你從哪裡離開屋子的，費斯克院長？」布雷克問。

院長指向馬修．歐文。「從廚房。」看護說。

「這麼說來，」布雷克推論，「你們出去時，可能根本不會遇到路易斯．普萊恩。他來遲了，他到的時候，屋裡有人，這個人待在這裡，殺了他。」

費斯克嗤之以鼻。「不可能。」

「麥可．坦納發生命案後，」布雷克說，「我們必須調查各種可能性。」警探望向亞麗說：「你昨天晚上去找過艾迪斯。」

「他沒有來過這裡。」她說。她回應得太快，護衛之情太強烈。「他不會出席追思會的，這不是他的作風。」

「各種可能性都不能放過。」布雷克複述。

然後他退到走廊，對萊斯院長說了些什麼，萊斯霎時沒了血色，大受震驚的模樣。院長點點頭，離開房屋。

「大家都從追思會回來了嗎？」布雷克手下的一個副隊長問。

亞麗看看四周。大客廳這時一陣忙亂，員警和技術人員在封鎖線圍出的寬敞空間內，忙著保存命案現場；而這群昔日的學生剛剛才費了將近一小時工夫，擠過包圍住講臺的記者，穿過追思會的人群。亞麗從蒙著塵垢的窗戶，看到外面有一堆記者，萊斯正在向他們發布某種聲明。

（艾迪斯是對的。）她想。（他的見解完全正確。）

「大家都回來了嗎？」布雷克重新問。

「差不多了，」凱勒說，依然寸步不離守著她，「只缺了一個。」

亞麗掃視客廳，留意到確實有一個人沒從追思會回來。當她察覺是哪個人，她感到既憤怒又困惑。

「梅俐莎．李。」她出聲說。

布雷克點點頭，向副隊長打手勢。「去找她，把她帶回這裡。」他說，「每個昨晚住在這裡的人都可能是兇手的目標──也是嫌疑犯。」

. 23 夜間課，一九九四年

隔天晚上學生們來到卡爾弗大樓，卻發現教室是空的。電視推車被推到後方角落，黑板上有人寫了：停課──艾迪斯教授昏倒。

九名學生回到夜色中。他們一起走，風熱辣辣的蹈著他們臉頰。校園清寂，一格格的黃色光芒從塔樓的高窗映落到地面，風兒呼嘯跪過校園西側的宿舍走廊。許久許久，這一小群人默不作聲。

打破眾人沉默的是梅俐莎．李。

「那個遊戲。」女孩只搆撂下這句話。

「怎樣？」凱勒問。

「我們應該玩玩看。今晚，就在這裡。」

其餘人停下腳步。路易斯．普萊恩說。「這好像不太好吧！梅俐莎。」

「我有個朋友在念杜蒙特。」梅俐莎繼續說，「俄文系的。她說他們仍然會利用週末玩程序。又沒什麼，純粹好玩嘛！我們啃掉的《螺旋》夠多了，好歹可以裝裝樣子。」她的目光從臉上跳到另一人。她想玩。

「我不懂耶。」莎莉．米契靜靜的說，「感覺很像在……搞小圈圈。」

「別這樣，小莎。不然你覺得賈斯博其他人有法子玩這個遊戲嗎？沒有吧，只有我們可以，我們是頂尖的學生。我覺得艾迪斯之前上課就有這個意思，他在鼓吹我們開始玩，把程序遊戲帶進這個學校。」梅俐莎不再作聲。他們此時位於費斯克圖書館前方，一盞孤單的街燈照亮他們這群人。

最後，丹尼爾．海登開了口，他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犀利：「我完全不想加入。」他轉身就走。其他人看著他離去，腳步在冰雪上咔嗞咔嗞漸行漸遠，當他的人影成為黑暗校園裡的小黑點，梅俐莎說：「還有誰會怕的嗎？」

沒人移動。大家就此約定。

※※※

二十四小時後，亞麗戴上手套，溜到外面。她停在宿舍的前門門廊看著校園，看到令人不安的黑暗，這在冬夜很不尋常。月亮呢？

她走著，呼出的氣息在她眼前起了白霧。她垂著頭，憑著直覺前進；校園裡每一道拐彎她都了然於心。她花了三分鐘十七秒到達目的地。

派對已經熱鬧滾滾。ＡΣＴ姐妹會所擠得水洩不通，學生們聚到起居室，站在熊熊爐火前面。有人撞了她一下，給她一杯飲料。酒液潑到她空著的手上，極冷。亞麗接下來喝了，樂聲隆隆。

她在找凱勒。她開始習慣在校園裡尋找他的身影，隨便到哪個派對，便在會場中尋覓他的笑容有時會看到他，有時則否，但總會找他，找不到的話，她便感到空虛。

現在在會所的後面。一組高窗面向遼闊的校園東區，這邊的黑暗更令人不安。幾個學生在地板上的坐墊玩真心話大冒險，凱勒不在其中。隨想詩神樂團的〈寶貝哭吧哭吧〉漸漸淡去，被另一首歌取代。

又有人擦撞到她。「喂。」亞麗說，酒液仍然灼炙著她的喉嚨。她抬起頭，但那人已混入人群。

不對。不盡然。他們留下了某物。

一張紙條。另一張小紙條丟在她的杯底，向上漂游，幾個字在她看時逐漸消溶：「卡爾佛大樓。開始。」

亞麗覺得喉嚨緊縮。再一次，她打量四周，儘管內心恐懼，卻忍不住笑了。她今天念書念到忘了這回事，只顧著研究法奧斯。是法奧斯朋尊，而非指出弦外之音的地圖圖例：《螺旋》。現在那本怪書的結尾湧上她的心頭，她清楚這書別有深意，而那個深意正在揶揄她，偏偏她就是搆不到邊。

（也許你得更深入，）現在她告訴自己。（也許你需要回溯艾迪斯的足跡。）

亞麗離開姐妹會所，回到外面凌厲的風中。她去了卡爾佛大樓。

大樓漆黑得像夜色。沒有動靜，沒有聲響。

起初亞麗沒看見半個人，只覺得酒、煙霧繚繞的姐妹會所，以及內心的恐懼席捲過她，使她四肢顫抖，令她腿軟。寒意變得更加尖刻，無月的夜更是深不見底。她納悶自己是否被耍了，懷疑梅俐莎是否在惡作劇。（那賤人，）她想。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一道影子順著大樓幽暗的門面移動。有人來了。

法蘭克．馬斯登出現在她面前，掛著詭異的笑容。「克蕾兒小姐嗎？」他說。

亞麗想笑。今晚在這裡做這種事……荒唐。但另一部分的她想配合演出，瞧瞧自己是否能夠玩艾迪斯上課時提過的遊戲。瞧瞧自己是否擔當得起。她記得老師那次上課的話：（程序遊戲的奇特之處在於，必須等到你察覺異狀，才曉得自己已經開始玩了。）

「對，有什麼事？」她說。

「歡迎回家，我親愛的小姐。」馬斯登繼續說，不愧是演員，融入了角色。「歡迎你到……幹。」他搖搖頭，掏出隨身帶著的平裝書，是《螺旋》。馬斯登帶了筆型手電筒，拿出來照那一頁。最後他說：「歡迎來到愛荷華哈姆雷特。有什麼需要，請吩咐我。」

亞麗張嘴卻說不出話。只發出女生的小聲哀叫，嚇得馬斯登震了一下，亞麗則羞紅了臉。她記得這一幕，卻想不起臺詞，記不得細節。現在她腦中一片空白，被吸空了，活像某種真空鎖被敲破，慌亂的感覺橫掃過她。她不想翻書，否則馬斯登會看到她已經忘詞。（你就被排除在外。身為法奧斯學者，不能參與其中、不能成為他們的一員──是比死更悲慘的命運。）

「書給你。」馬斯登低語，給她書。她聞到他口中的威士忌味；不過是個遊戲，她如是告訴自己，不過是在星期四夜晚暫時忘卻期中考的消遣，只是找點樂子。她試圖輕鬆以對。「你看一下臺詞。」

亞麗拿了他的書，翻開。找到那一幕，唸出：「你可以帶我去……」

「不可以用唸的。」馬斯登說。「這是規則之一。抱歉了，亞麗。」

她放下書，閉上雙眼。「你可以帶我去安．瑪莉的住處。我好久沒有見到她了。」

馬斯登說：「往這邊走。」

她尾隨他。她一邊走，一邊留意到一件事：其他人有些是陌生人，有些是熟面孔。十來個賈斯博的學生，在羅斯街上，從她兩側走過。她看到路易斯．普萊恩。「晚安，小姐。」他口齒含糊，舉起隱形的帽子致意。

這是書中的場景。分毫不差，他們重現了熙熙攘攘的街道及成群而過的人潮。

（法奧斯。他們在複製場景，在這裡重現這本書，就在這座校園裡。）

不知何故，意識到這一點使她滿心恐懼。

亞麗跟著馬斯登繞過卡爾佛大樓，經過覆雪的樹木。枝枒打到她的臉孔，但她繼續走，不久，到了學校另一區。在他們面前的是透納大樓，這是梅俐莎．李的宿舍。學生們叫它「眺望旅館」，就是電影《鬼店》的那間旅館。

他們進了大樓，迎向暖意。這邊的學生更多，是臨時演員和被排除在戲外的人。有些人從塑膠杯喝東西，有些人已經醉了，不按照腳本演出。梅俐莎．李為遊戲挑選了《螺旋》這一幕，現場只有一部分吻合那四頁的內容。

有人嚷道：「程序是什麼東？」另外兩個學生在接吻，不時伸出舌頭。有人用隨身音響播放門戶合唱團的〈結束〉，樂音穿透全場。法蘭克．馬斯登仍然在演出，腳步有些蹣跚，領著亞麗到樓梯。她跟著他上樓。

梅俐莎的房門按照法奧斯的描述弄出裂痕，房間裡充滿濃重的大麻氣味，播放著輕柔的樂曲。亞麗進入房間時，看到梅俐莎坐在一個包著錫箔紙的紙箱前面。這是「鏡子場景」，在《螺旋》中是較重要的一幕。艾迪斯曾特別強調這一幕，細細和他們討論、詳談這一段的主題和細節。現在她來到這裡，待在這間簡單的宿舍房間，進入那些書頁中。亞麗脈搏加速。

其他同學在這裡：莎莉．米契、麥可．坦納和凱勒。見到凱勒，亞麗心臟怦怦跳，但她拉回心神。他們在等她，坐在一邊，沒有走過房間──與法奧斯的原版略有出入，但只能將就。他們已經太投入遊戲了。

「亞麗。」有人嘶聲說。是凱勒。他的嚴肅神情卸下了她的防禦心。她想告訴他，用不著太認真，這不過是個遊戲──但這樣講不符合事實，對吧？她人都來了，置身在場景中，一切都有了急迫性。一種脈動。男孩向她打手勢。「換你說了。」

亞麗心思回到房間裡，展開這一幕。「安．瑪莉。」她低啞的說，「多久沒見啦？」

「你好，克蕾兒。」梅俐莎裝出腔調，完全是作戲。「你真好，千里迢迢到愛荷華看我。這位是家父。」她指向坦納，坦納點點頭。「這是我們的女僕奧莉薇雅。」

米契說：「您好。」

「這位是柏南先生，他是律師。」

凱勒伸出一隻手。這不符合原著：愛管閒事的柏南律師比較後面才出場。亞麗遲疑起來，但凱勒的手保持不動，視線飄移。（他們茫了，）亞麗心想。（全被大麻燻茫了。）她握了握男孩汗濕的手，他隨意笑一笑又坐下。ＣＤ在音響上旋轉。梅俐莎第一次面向亞麗，她的嘴唇塗上了傳統的鮮紅口紅，骨董綠松石耳環垂掛在她耳朵上。她的頭髮往上梳成那個年代的髮型，但她仍然穿著珍珠果醬樂團的Ｔ恤、馬丁醫生的氣墊靴，黑色指甲斷裂。

「什麼風把你吹回愛荷華？」女孩問。

「我來處理事情。」亞麗說。

「哪一種事情？」

「就是……」她再度僵住。房間似乎在瘋狂打轉。她希望臺詞快冒出來，卻想不起半個字。其他人似乎在等她，催促她再接再厲。「就是……」她伸手去拿擱在梅俐莎的書桌兼梳妝檯上的書。

「不行。」梅俐莎抽走書。「不可以看。你記得這一段的啊！亞麗。」

亞麗咬著唇。（去你的。）她努力回想那一幕，試圖記起臺詞。偏偏想不起來。法奧斯的文字旋轉著，溜到她搆不到的地方。

「我……我不行……」

「我還以為哈佛已經收你了。」梅俐莎說，「我以為你的表現會像樣一點。」女孩的深色眼眸殘酷的評判亞麗。（她一定嗆了什麼藥，腦筋糊塗了。）不曉得從娜來的煙裊裊飄來，使空氣渾濁。亞麗咳了嗽，喉嚨越哽越厲害，又咳起來。不久煙變成為濃厚猛烈的一陣一陣，她便俯下了腰。凱勒在一旁摩挲著她的背，說：「你還好嗎，亞麗？要我幫你倒杯水嗎？」

「放開她啦，凱勒。」梅俐莎說，「她沒事的。」

亞麗站起來，羞愧得臉頰發燙。她失敗了，她辜負了艾迪斯和其餘全部人，她不該來的。她不配。她掉頭就走，來到走廊，超脫合唱團的音樂轟隆隆，然後到了前廳。這邊的場景已經亂了套，她看到路易斯．普萊恩語無倫次的亂說一氣，臨時演員們鴉雀無聲瞪著他。他們一直處於停格狀態。

亞麗竄過他們，衝到外面，大口吸氣。

有一會兒，她獨自佇立在雪地上，風颳得她臉紅。然後她舉步，她今晚玩完了，沒戲唱了，他們那群人跟白癡遊戲最好統統下地獄。

她走了三十步到卡爾佛大樓，從同一個後門開溜，出了大樓，向前街走去。不久她會回到宿舍，忘掉這一切，將程序拋到九霄雲外，回到書堆裡。參加程序遊戲太蠢了，她真後悔自己竟然……

「邵娜．惠特禮和艾碧蓋兒．莫瑞。」

亞麗停步。有個人坐在長椅上，半張臉浸沐在一盞安全照明燈的燈光下。是丹尼爾．海登。她盯著他一會兒，一言未發。

「聽說過她們嗎？」

「那兩個被害人。」她試探的說，呼吸凝成白霜。「艾迪斯被控殺害的學生──他在杜蒙特殺的人。」

「其他人忙著玩遊戲。」男孩繼續說，「但我沒有，亞麗。我一直在研究艾迪斯的案子。研究他。他對兩個女生做的事……我忘不了。我想退掉這門課，盡量離他遠一點，可是我必須留在班上。我得瞧瞧這門課會怎麼結束。」

「幹嘛跟我說這些，丹尼爾？很晚了，我明天一早還要上課。」

他抬頭看她，雙手在大腿上顫抖。「因為我知道你在幹嘛。」他說，「我在學校看到你，你也在做研究。不然你以為我昨天晚上何必在你書裡留紙條？」她張口欲言，但海登揮手打斷她。「我是在想法子指引你。」他說，「幫你指出一個明確的方向。我老爸是條子，所以我對命案調查略知一二。」

「丹尼爾，我還是不懂你幹嘛……」

「我跟你扯這些，是為了讓你立刻開工，亞麗。不管你去費斯克圖書館跟山坡上老院長家裡做什麼，你的研究都要有重點。不要再盲目亂飛，你得回到起點。你得回頭調查他的受害者，調查杜蒙特大學，那是造就艾迪斯的地方。」

. 24

縮微藤片閱讀機是老骨董了，被塞在圖書館後面的角落。昏黃微弱的燈光在這塊貯藏室大小的空間裡流瀉，蜘蛛網在角落閃亮，亞麗獨占了這塊空間。

她把標記著字母的膠條呈扇狀攤開。（你得從起點展開調查，）她想。稍早在程序遊戲嚐到敗績的恥辱現在已經消散，被海登給她的資訊所取代。這與費斯克的話完全吻合──她必須回到根源，追查兩位受害者本身。她必須從那裡追溯艾迪斯的腳步。她始終誤入歧途，試圖從文本破解謎團。現在她看出自己的錯誤。

Ａ是艾迪斯。Ｆ是法奧斯。Ｈ是哈姆雷特。Ｄ是杜蒙特。

杜蒙特大學，一九八二，惠特禮與莫瑞的命案。起點。

她取出Ｗ的膠條，放到閱讀機上。

Ｗ是邵娜．惠特禮，第一位受害者。

亞麗找到了理查．艾迪斯、杜蒙特命案、關於他淵博學問的報導。至於他的（不對喔，亞麗，她逮到自己的錯誤，不是他，是別人、真兇另有其人）受害者本身的資訊卻少得可憐。她找到的照片，全是費斯克給她看過的。

她轉動轉輪，瀏覽縮微膠片，以肉眼搜尋特定字詞。（兇手、調查、動通不安、校園、研究方法、艾迪斯。）她只偶爾停下，看艾迪斯年輕的照片、從空中拍攝的杜蒙特校園，並以一個黑色圈圈標出邵娜的屍體發現處。但大半時候，她都在移動膠片，尋找關於惠特禮的任何資料。

「席普利同學？」

亞麗嚇了一跳，轉身看到館員來到門口。

「喔，道絲小姐。」她說，「我自己查資料就行了。」

館員不再打擾亞麗。

亞麗搖搖頭，甩掉疲憊。此時將近午夜，今天發生了好多事呢！她又想著梅俐莎．李，想著她在假鏡子中的眼睛，想著凱勒憐惜的雙手撫著她的背。

「別鬧了。」她出聲說，清除雜念。「專心，亞麗。」

她想著可憐的邵娜．惠特禮。大家都在搜尋保羅．法奧斯，想揭開這位作家的身分，但沒有人嘗試發掘關於邵娜的真相，沒人調查那兩位杜蒙特大學學生究竟遇到了什麼事。

亞麗閉上眼睛，記起一件事。是費斯克那天給她看的東西，那些駭人的杜蒙特命案報導的其中一小篇。

（你們應該調查邵娜．惠特禮。）

那是艾迪斯被帶去偵訊時說的話。她一直覺得裡面有古怪之處，埋藏在這些字句之間的某項資訊，可以帶領她找到答案。（調查，）她心想，用力閉上眼睛，指甲陷進太陽穴，弄得她發疼。調查……

她差點因為捲動太快而錯過報導。

報導寫於一九八一年秋季，就在惠特禮命案前幾個月。

關於杜蒙特文學研究獎學金的簡單報導，她母親說她是家鄉父老引以為傲的天使。在附上的照片中，惠特禮戴著厚重的眼鏡，穿著高領毛衣，笑容燦爛無辜。縮微膠片閱讀器在這間積滿灰塵的小房間裡嗡嗡運轉。

「你是誰？」亞麗出聲問，「真正的你是怎樣的人，邵娜？」

她再看一遍報導。一字、一字的細看，眼睛都疼了。

沒有線索，什麼都沒有。

但線索必然存在，她已經看到了最後一張縮微膠片。

（你該死，艾迪斯，）她暗自詛咒。她筋疲力竭，憤慨難當。（失控！天殺的，你竟然這樣對我、對她。）

亞麗向自己擔保到此為止，再看最後一遍報導就收工。

這時她看到了，就在版面底部隨意帶過的寥寥幾行字。她湊向螢幕，廉價塑膠椅刮過她底下的地板。

□□□

最近邵娜開始做論文。在她最喜愛的教授指導下，她開始以從未想像過的方式閱讀書籍。「艾迪斯教授教了我好多東西。」她說，「他要我去愛荷華做研究，他就讀本校的時候也是這樣做的。要是我找得到旅伴，我可能會跑一趟。」

※※※

亞麗開始打顫，瞪著螢幕。這女生踏上歧途了；這間窄小壅擠的房間結構漸漸消融。她獨自一人，徹底孤絕。有人經過門口，鞋跟咔咔作響，亞麗幾乎沒聽見。

旅伴……

亞麗向前探，關掉閱讀機，小房間裡變黑了。

※※※

才剛半夜一點鐘，她敲敲凱勒的門。足球隊宿舍有披薩、嘔吐物、香氛噴霧的味道。有人將一條護檔露臀褲掛在消防龍頭上。她等著，滿腦子都是沒有解答的問題。

凱勒拉開門，對著昏暗的走廊燈光眨眼。他的眼睛滿是睡意，頭髮東翹西翹。他沒穿上衣，亞麗強逼自己只看他的臉、他佈滿血絲的眼睛。

「亞麗，如果你是為了程序遊戲上門，那……」

「你找到的照片。」她說，「盧瑟福的那一張，我好像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

「你在說什麼，亞麗？」

她急呼呼的一口氣交代完畢，和盤托出那一夜所查到的邵娜．惠特禮資料。

她說完後，凱勒問：「我們現在要怎麼做？」

她用不著思考，答案昭然若揭，就在她舌尖上。從她在縮微膠片閱讀器上看到那則報導的那一刻，答案便很明顯，甚至可能更早──在酒吧看到察爾斯．盧瑟福那張奇怪照片的時候，或是當她在費斯克的藏寶室看到飽受歲月侵蝕的剪報時。她只是需要丹尼爾．海登將她推上正確的方向。

「那表示，」亞麗終於說，「我們得去愛荷華。艾迪斯引導我們去到那裡。」

. 25 亞麗，現今

路易斯．普萊恩遇害後，班上其他人便被鎖在費斯克大宅樓上的一個房間裡。

晌午剛過，陽光如刀刺穿窗簾，窗簾是紙頁磨損起毛的色澤。這裡也有一座壁爐，兩座巨大的架子立在壁爐兩側，木質時鐘掛在壁爐上方，指針定在早已過了許久的三點三十八分。克里斯坦．凱恩狂亂的咕噥著自己的清白；對，死者眼睛上是蓋了一本書，而且不巧是他的作品，但（那又怎樣，這星子裡每個人都有一本，那又怎樣）……

「夠了克里斯坦。」凱勒說，這位作家像挨罵的小狗噤了聲。看護馬修．歐文站在一邊，雙手按捏著費斯克院長輪椅的把手。莎莉．坦納和露西．威金斯站在相反的兩側，寡婦鎮靜得嚇人，女演員則在覆蓋了毛茸茸灰塵的壁爐架前，手指順著若隱若現的橢圓型花紋畫著，法蘭克．馬斯登目不轉睛盯著她，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亞麗待在一團陰影中，遵照艾迪斯的指示觀察他們全部人，納悶是哪一位同學性情大變。一個年輕警察守著門，雙臂交叉，臉上掛著機警的神情。

「瞧瞧他，」凱勒向她低語，「這小子快嚇死了。怪不得他們沒派他去找艾迪斯。」

要是在其他情況下，她會發笑。

「梅俐莎怎麼還沒回來？」費斯克問。老人後面的歐文繼續摩挲輪椅的把手，動作頗有催眠效果。亞麗試圖甩掉悔俐莎的頭靠在他大腿上的鮮明記憶，忘掉他的……

歐文目光轉到她身上，她別開眼。

「沒人知道。」凱勒現在說。梅俐莎尚未從追思會返回。

「梅俐莎跟……樓下的事無關。」克里斯坦說，聲音瀕臨陷入慌亂。「她做不出那種事。」

「她說了很多丹尼爾的事。」法蘭克說。露西手指不再畫過灰塵，從熄火發黑的壁爐前走開：「她對丹尼爾的死好像有點執念。」

「什麼意思？」凱勒問。

「我是說她好像判定丹尼爾不是自殺的。她昨晚跟我小聊過，就在睡覺之前。我腦子不清楚，我們喝了一些擺在桌上的酒，莎莉來的時候又喝，我的腦子就……你曉得我意思，我沒想多。可是現在，麥可和路易斯都出事……我的天，梅俐莎說丹尼爾是第一個，你們想，她會不會說對了？」

「丹尼爾是自殺的。」莎莉斷然說。她獨自站在一隅，嘟著嘴，目光灼熱如火炭；哀傷將她和眾人區隔開來。「他因為手上的一個案子而沮喪，他飲彈自盡。他是紐約市警局的警探，壓力超大……別因為這件事，就把丹尼爾的死複雜化。」

「梅俐莎說丹尼爾日子過得好好的。」法蘭克加入對話，聲音輕柔平穩。「她說……」

「梅俐莎說的話可多了。」莎莉說，目光炯炯看著他。「我問你一句：我們念書的時候，你信得過她嗎？」

他不自在的動了動。

「信，還是不信？」

「不信。」法蘭克輕輕說，「沒人相信她。」

「那女人心理有問題。麥可親口跟我說的。」

亞麗坐向前。「莎莉，你覺得是梅俐莎犯下這些案子嗎？」

她冷冰冰的看亞麗，雙臂垂到身側，看著亞麗的眼神彷彿在說：（你好大膽子，別人這樣問還情有可原，你是最不該開口問的人……）

「問得好。」費斯克院長靜靜的從輪椅上說，「你懷疑她嗎，莎莉？」

她挺直身子，在心裡忖度著，試圖理出精準正確的措辭。最後，她的聲音既爵酌又冷靜，她說：「麥可告訴我，梅俐莎有時會打電話給他，她的婚姻有點狀況。我……嗯，當然我就打翻醋桶了。我記得她在我們學生時代的名聲，我是說，誰不記得啊？但她一直打電話來，麥可也都接。他會躲到書房講電話，我則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他們有時一聊就是幾個鐘頭，我們為了這件事大吵過好幾次。」莎莉打了哆嗦，至於是因為這段回憶，抑或是過去七十二小時發生的事，則不能斷定。

「麥可怎麼說她的？」克里斯坦問，臉色豁然開朗，可能是高興眾人的心思現在移向梅俐莎，撇下了路易斯．普萊恩的駭人慘狀。

「他覺得那女人需要專業的協助。」莎莉說，「他還為了她的事，打電話給路易斯，路易斯有同感：他們相信她分不清真假虛實，覺得她撒謊成性。」

「你不可能是認真的吧！」法蘭克反駁她。

「她那個人有問題，法蘭克。梅俐莎不像我們其他人，你知道艾迪斯第一個就……」

「艾迪斯？」亞麗忍不住脫口而出。

莎莉怒目相視。「你問我她有沒有可能幹出這種事，亞麗。答案是不可能。我不認為是梅俐莎幹的。我想……從我看到……從我三天前在我先生的書房看到那一幕後，我一直覺得，是理查．艾迪斯殺害了我先生。可是艾迪斯一個人辦不到，所以他找了一個『門徒』來幫他。」她將在場的人一個個看了一輪，伸出指頭，指了被鎖在這房裡的每個人。「教授啟動了事端，現在們全都會賠上性命，一個接一個。」

「夠了。」他們再次轉向費斯克。他臉上的妝隨著汗水一道道的流下臉龐，渾濁的雙眼盲目的游移掃視房間，一隻枯瘦的拳頭握住擺在大腿上的太陽眼鏡。「現在你們得保持團結，信任彼此。四分五裂、將慘事怪罪到彼此頭上──對誰都沒好處。」

亞麗別開頭，望出窗外。記者在底下打轉，盯著大宅窗內的動靜。

「真是瘋了，對不對？」

凱勒來到她身邊。她因為手稿失蹤引爆的怒火瞬間消散。若說在這裡她還有盟友，那就只會是他了。

「也許我們搞砸了。」他繼續說，「在愛荷華的時候。」

「我們沒搞砸，凱勒。你跟我一樣清楚。」

「我知道這看來像艾迪斯會夢到的事。」他說，「某種人型謎團。」

亞麗看著他。「我不想再聊這個。」她無力的說，「我想把這堆事情拋諸腦後，不再去想艾迪斯、麥可、我們在那裡看到的一切。我們聊別的吧！」

「不能聊書。」凱勒說。

亞麗軟弱的笑笑。「好，不談書。」

「歷史如何？」

亞麗又面向玻璃，不置一語。

「我先講。」凱勒說，「她叫潔西卡，我的前妻，她在高中教數學。我們有相同的喜好，會去一樣的地方──感覺很自然，很登對。」

她沒有看他，因為她辦不到。「然後呢？」

「她覺得我太神祕兮兮了。」他說，「她對賈斯博、對那堂課太好奇了。當然這不是癥結。還有別的事。比方說，她的腳趾甲。」

亞麗笑了。

「我們分道揚鑣後，」他說，「我就住在一間改裝過的老農舍，當足球隊的教練。我們的隊伍很優秀，改天你應該過來看看。」

（說不定我會去喔，）她想。然後又記起彼德……

有人尖叫。

亞麗連忙轉頭，看到露西，她在攻擊法蘭克，捶打他，還去摳他的眼睛，她的臉孔扭曲成憤怒的面具。

「驕人！」她尖叫：「這傢伙是混蛋騙子！」

年輕警察匆匆過來，拉開露西，她攻勢減弱，拳打腳踢，金髮亂了，張牙舞爪。亞麗看著法蘭克坐挺一點，雙耳發紅，臉頰上的抓痕鮮血斑斑。他露出微笑，是在諸多試鏡讓他贏得角色的迷人笑容，說道：「沒事沒事，威金斯小姐只是早上過得不順心。她出遠門來到這裡，結果這間屋子裡出了這麼多事……」

「騙子。」女人又說：「別相信他。一個字都不能信。」

亞麗目光回到法蘭克身上時，他迎視她。他依然掛著笑容，但眼睛在說：（幫幫我，亞麗。我做了很可怕的事。）

法蘭克沒來得及開口，橡木嵌板門便打開，有人叫了亞麗的名字。布雷克警探要單獨見她。

「祝你好運。」費斯克在她出去時說，「記住：你現在用不著保護他了。」

※※※

布雷克在院長的書房裡等她，電燈開著，書架上每一冊書籍都被照亮。她的目光直覺的射向那些書本。

「坐，席普利博士。」

她坐下。

布雷克清清嗓子，說：「我問你的問題，也會問其他人。在追思會即將開始之前，你在哪裡？」

「我出去了。」

警探斜挑起一邊眉毛。

「跟艾迪斯無關。」她說，「我只是想再看看以前的學校。從我回到這裡以來，還沒什麼機會好好走走。我需要釐清思緒。當然，是為了我的追悼詞。」

「你覺得這地方如何？」

「變了。」她說，「萬事萬物都在演化。」

「就這樣嗎？你就自己出去了？」

「對。」

他低頭看桌子，刻意翻動紙頁。「路易斯．普萊恩……你最近跟他交談過嗎？」

她用不著思考。「幾個月前我跟他聊了一下。上一次有意義的對話是在四年前。我記得很清楚。」

「你們兩個談了什麼？」

「路易斯覺得自己發現了一頁法奧斯未出版的書稿，他要我檢查文風，確認他是對的。」

「那他是對的嗎？」

亞麗起初沒吭聲。她在想那個空空如也的空間，想她的手在黑暗中探索，想著後來看到凱勒，他露出無辜的笑容。

「席普利博士？」

她抬眼看著警探。「對，應該沒錯。」

「你跟路易斯談過別的事嗎？」

「我們聊過很多東西，警探。畢竟，我們是老朋友。」

「你們聊過一個路易斯．普萊恩在玩的遊戲嗎？」

（原來程序遊戲他也有份。幹。）

「沒有。」她說：「那個我敬而遠之。」

「可是你以前玩過。」

她迎視他。「對。在我修那堂課的時候。」

「那你厲害嗎？」

「厲害？」

警探擺擺手。「遊戲應該有贏家和輸家，教授。你贏了嗎？」

她看著堆滿物品的桌子，看著桌上那一排費斯克的藥罐。然後她坐直身體說：「一開始沒有，一開始我爛透了。可是後來呢，就變厲害了，相當厲害。」

布雷克兀自作筆記。「我們來談今天早上的事。你什麼時間出門？」

「差不多八點。」

「有誰起床了嗎？」

她回想這棟房屋、在空盪盪大客廳悶燒的爐火、廚房裡暗暗的。「我沒看到別人。」她說：「這屋子很大，警探。」

布雷克點點頭。「我相信路易斯．普萊恩大約在早上九點到這裡，就在屋裡每個人出發去追思會的時候。他來遲了，一位證人告訴我們，他的車子拋錨而在這裡，手機收不到訊號是家常便飯。所以他到的時候，屋裡的人可能差不多走光了。」

「我們都出席了追思會。」亞麗說，一項記憶使她臨時停口：（法蘭克和凱勒遲到了。）她責怪自己想起這件事、怨自己容許腦筋自行啟動。她一時之間喘不過氣，想抓住某樣她清楚自己抓不到的事物。「路易斯到的時候，我們已經走了。」

「說不定有人回來。」布雷克解釋，「有人可能回到屋子裡，犯完案，還趕上了追思會。因此，我們必須守著你們全部人，直到我們檢視過所有的可能性，排除屋裡每個人的嫌疑。」

（是某個夜間課的人下的手，）她想，記起艾迪斯的話。（是那堂課上的人。）

「可是這樁命案，」她擠出話，「根本說不通。如果兇手也是殺害麥可．坦納的人，他就改變了手法。全部細節都不同，只是都有書。」

「有時候，」布雷克說，「那不代表任何意義。」

「我聽不太懂。」

「兇手可能時間不夠。他可能需要加快手腳，而槍殺，可能是兇手先生──或小姐──的唯一選擇。」警探頓了頓，深深吸氣。「你曉得屋裡誰可能有槍械嗎，席普利博士？」

「不知道。」她說：「我哪裡曉得。」他會識破她的謊言嗎？

一秒、兩秒過去。布雷克終於點點頭，說道：「我們來談理查．艾迪斯的事。」

「他怎樣了？」

「你昨天晚上回到這間房子。」

她點頭。

「然後呢？」

「他沒提任何麥可．坦納的事，他宣稱自己是清白的。」

「他當然會那樣講。」布雷克說，「艾迪斯的問題在於他家離學校太近。他很容易就可以到這裡，謀殺路易斯．普萊恩，然後在追思會被打斷前返回自己家。」

「不是他幹的。」

又一次的布雷克挑起那道眉毛。「這麼肯定啊，教授？」

她聳聳肩。她希望自己可以繼續調查，向警探提出可以說服他的證據，但她什麼都沒有，一切只是她的直覺。

「你在他家的時間真長。」他說，「屋裡其他人說你去了將近三小時。你跟艾迪斯，你們談了什麼？」

「前塵往事。」

「艾迪斯是聰明人。想必對這學校裡的事，自有一套推論吧！」

她視線掠過他，望著窗外遠方的校園邊陲。納悶一切是否如舊，在那堂夜間課後，一切是否還一樣。「他認為是那堂課裡的人。」她說。

布雷克拉了拉一隻耳朵。他下顎有一道她不曾注意過的疤痕，又紅又腫。她想起了父親。「你認同他的說法嗎，席普利博士？」

「我想事實證明，艾迪斯通常是對的。」

書房裡安靜下來。布雷克動動下顎，按一下筆，將筆尖收回。

「你可以回那個房間了。」他說，「叫凱勒來這裡找我。」

亞麗起身，離開書房，在走廊上路過自己的房間，由於走廊沒人，她進入房間，偷偷關上門。她來到床邊，掀開床墊，小心翼的不弄出聲響。那本法奧斯小說還在那裡。她連忙翻開這本假書，一看……

槍還在。沒被人動過。

她呼了一口氣，轉身離去。臨走時，她注意到床頭櫃上的東西。是前一夜的卡片，艾迪斯晚飯時給她的那一張。

亞麗珊卓　收

她拿起信封，撕開。

是一張簡單的問候卡，印刷文字是：「老朋友，以我們的交情，我們太少見面了，不過偶爾小聚，我總是如沐春風。」

亞麗搖搖頭，翻開卡片。艾迪斯在裡面寫了字。

□□□

可愛的亞麗珊卓：

警方很快就會來抓我。你務必相信我與那棟屋子裡的事端無關。你還要知道一件事……

※※※

亞麗看完其餘內容，在讀艾迪斯寫的最後一句時，她一口氣哽在喉嚨裡。

□□□

……程序遊戲已經開始。他們說的每個字、你聽到的每件事，可能都是遊戲的一部分。別相信任何人。

師　理查筆

. 26 夜間課，一九九四年

他們啟程去愛荷華的那天早晨，她先探望了生病的父親。他的病情使家中氣氛很沉重──水在水槽滴滴答答，後方房間隱約傳來母親收音機的聲音。屋裡很冷，因為藥物使他的身體一熱就難受，亞麗套上大衣，一邊朝客廳裡面走。她父親坐在最愛的椅子上冒汗，牙齒打顫。他的上衣寫著「我女兒是賈斯博學院強者」。

「嗨，老爸，最近好嗎？」

他眼眶泛紅，稀薄的幾許髮絲掉落前額。她碰碰父親的額頭，用手心推開他濡濕的頭髮，輕吹他的臉頰。

「老樣子，小愛。」他說，「始終是老樣子。」

「媽叫你做家事嗎？」

男人虛弱的微笑，即使微笑也吃力。「她很照顧我，別這樣講你媽，好像她不在似的。」

「嘿，媽。」

亞麗轉身看到母親。她哭過了，她早上通常要哭上一回。一張面紙揉成一團握在掌心，鼻子發亮。「女兒。」她上前環抱亞麗，亞麗一時心軟，想道：（我不走了。我要留在家陪爸媽，我不修完這堂課了。）

但念頭旋即消散，母親退了開，打量起她。

「皮包骨！」她說，「學校裡沒東西吃嗎？」

「有啦，媽。」亞麗說，晃到廚房，打開一個櫃子，取出阿華田，在她最愛的佛蒙特自由團結紀念杯裡倒滿牛奶。此情此景，一切的一切：熟悉、安全。

「他越來越虛弱。」她母親這時說，聲音壓低。母女倆在廚房裡，早晨的陽光滲進母親掛在水槽上方的葡萄藤窗簾。亞麗轉身，從窗簾之間的細縫望著老家前院白靄靄的樹木。「到時你去念哈佛，亞麗，真不曉得我們兩個老的要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如果我不去哈佛呢？」

她覺得母親靠近了些。「什麼意思？」

「我是說……」她停口。她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自己也理不清。

「你怎麼了，亞麗？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啊，媽。沒事。」

「不太對勁。我看得出來。」

「還不就……」（男生的事，）她想這樣說。（一個新認識的男生。）但那只是一部分，一小部分。

「就是那堂課，對不對？那個邪魔歪道，我就叫你別跟他扯上關係。」

「不是啦。」亞麗說，或許防禦心太重了。「不是那堂課。」

「不然呢？」

亞麗張口欲言，想告訴母親今天早上她要去一個不曾造訪過的地方、她將要搭今生第三次的飛機，同行的夥伴仍然然陌生，而他們倆將設法破解一則二十年的謎團。即使對她來說，這整件事也很滑稽。

「我只是要你知道我愛你。」她說，「無論如何，不管我怎麼樣，你只要知道我愛你們兩個，勝過全世界。」

她母親的下巴顫抖，一滴淚溢出眼眶，滑下臉龐。「嗯。我相信你爸一定很開心你抽時間來看他。」

她父親。亞麗喝完剩下的巧克力牛奶，回客廳找他。

她俯下身，貼近他的耳朵。「你不會有事的，爸爸。我保證。」

他終於轉頭看她。又笑了，嘴唇裂開幾處，透出底下的紫色皮膚，看來彷彿癌症正在撕裂他。

「沒事的，小愛。」他低喃，「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

然後她便走了，她得去趕飛機。

※※※

他在卡爾佛大樓前面等她，背包掛在肩膀上，拿著筆記卡片，一隻腳神經兮兮的在地上打拍子，喃喃自語，沒察覺她從背後過來。「連該怎麼辦都還不知道嗎，凱勒？」

他轉身面對她。看他的眼睛，就曉得他一夜無眠。「才剛準備好出發。」他說。

「你想其他同學……」

「不，」他說，「就我們兩個。只有我們膽子夠大，打算追查到底。」

「或者說是夠瘋吧！」

他們走向校園東區，凱勒的卡車停在那裡，那是他們到機場的代步工具。他們兩人合力出資──五百八十元，恰恰夠他們待到星期天。

「你還好嗎？」

亞麗抬頭。「沒事，只是在想事情。」

「你害怕嗎？」

她思忖起來，在心裡翻來覆去的想，開口時聲音微弱得像低喃：「嗯，對，我會怕。」

聽到她的話，凱勒牽起她的手，兩人並肩邁向未知。

. 27

快要兩點時，他們走出機場，發現愛荷華的冬天跟佛蒙特的感受不同。這裡的寒意比較銳利，風勢比較凶。他們環顧四周，遠遠望去只有一片空無。沒有樹木，沒有山巒。活像她和凱勒走進一間沒有家具的房間、沒有風景的大地。亞麗想：（人生地不熟。我們在這裡是外人。）

她在風中打哆嗦，跟隨凱勒到他們租的車。是一輛小馬自達，強過她從父母家開回賈斯博的破銅爛鐵小車。

「你想開就給你開。」他說，讀出她的心思。

「謝啦！」

他將鑰匙拋給她，亞麗坐上駕駛座，飆出停車場。她從眼角瞄到他慌忙抓住車窗上的把手。

他們找到一間距離哈姆雷特五哩路的華美達酒店。「到了。」凱勒說，指著旅館。「我們的戰情室。」亞麗將車停到路邊，輪胎嘶鳴。她停好車後，他從後座滾下來，親吻大地。

到了客房後，他們將行李卸在房間一側，取出他們研判會用到的書本。當然，兩本法奧斯的著作都帶來了──《螺旋》和《黃金沉默》，但也有一本愛荷華旅遊指南。她甚至帶了一本那天早上在費斯克圖書館找到的書：理查．艾迪斯的《鬼》。亞麗翻到背面，看到作者玉照──獄中人，面容憔悴，雙目冷漠倦怠。她看到有張紙條從自己的一本書書封裡面凸出，便抽出來看。

□□□

兩個謎團是一體兩面。祝你此行吉星高照，亞麗小姐。此事至關重大，你即將抵達終點。現在終點在望。

史坦利．費斯克

※※※

她微微一笑，悄悄將紙條放進大衣口袋，免得凱勒看到。

整理好行李後，凱勒躺下來，抬頭看到亞麗站在床邊躊躇。他說：「不用怕，我不會咬人。」她躺在他身邊。（正常，）她心想。（好像這再正常不過了。）

有一會兒，兩人都靜默無語，最後她開口：「好了，我們到愛荷華了。」

「是啊！」他複述。「再來呢？」

亞麗瞪著天花板。她向來想離開賈斯博，在其他地方取得新的身分，一個新的人生。哈佛給她的錄取信一直像一種擔保：不久她便能離開賈斯博，斬斷牽連，自己闖天下。但現在她甩不掉全盤皆錯的強烈預感，覺得他們正走進艾迪斯布下的陷阱。

「亞麗？」

她轉了頭。夕陽餘暉流瀉過窗簾，落在他臉上，她想要擁抱他，抓住他，靠他的力量將自己拉出恐懼的深淵。但這可以晚點再做。現在她覺得搭完飛機好累，而且他們有正事待辦。

「好，」她說，「我們有兩天時間。到回程班機起飛和這堂課結束前還有兩天。有兩天可以尋找法奧斯。」

. 28 亞麗，現今

安東尼．萊斯院長是忍受不了人類愚昧那種人。他面色潮紅，總是氣喘吁吁，超重四十七磅，外表活像小鎮會計事務所裡與數字為伍的人，不太像傳授已死語言的教授。

星期五午後，解開文學謎團課程的校友，被關在費斯克大宅樓上的一間房間，他在塔樓二樓的個人辦公室裡踱步。他服用了心臟、血壓、抗憂鬱的藥物。胡桃木桌上剝了一半的香蕉逐漸轉成褐色。檯燈燈光映到桌面，照亮一本保羅．法奧斯的小說──《黃金沉默》。書背破了，上百張粉紅色便利貼散布在內頁各處，上面寫了晦澀難明的筆記。地上有枕頭和毯子，那是他前一夜睡覺的地方。

萊斯感覺得到問題所在，困境令他一時之間氣憤難當。

問題在於把席普利從哈佛找回來，那是布萊里．布雷克警探的點子。她或許是賈斯博學院十五年前的英雄，但不是每一位英雄都應該受到頌揚。大家記住某些英雄──他認為尤其是老理查．艾迪斯──純粹是因為英雄犯的錯。席普利在那堂課上錯誤百出。對，她是讓艾迪斯無罪獲釋──但在萊斯眼中，那不具任何意義。那些似乎崇拜席普利的人，看不出她的事蹟並非他們想像中的勝利。他見過艾迪斯一次，那傢伙不簡單。有一抹近乎非人的氣質，也許是他冰冷僵硬的微笑，也許是他那雙迎視你、評判你、貶低你的黑眼。那回憶令萊斯顫抖。

他現在忖度起艾迪斯教授，無能的席普利始終沒法從艾迪斯身上挖出情報，這結果一點都不令人意外。要是換個人去跟他談，一個除了真相，什麼都不在乎的人去見他呢？艾迪斯會認同他的誠實無欺；艾迪斯會認為他跟自己的能力相當，甚至會判定他更卓越出眾，充滿智慧。那個一心只想在哈佛揚名立萬的賤人教授大可滾蛋，什麼小把戲都可以免了。他要去見艾迪斯，問他麥可．坦納和路易斯．普萊恩的命案，他們會展開讀書人只追求真相的對話。

對，就是這樣。不必再管一本被世人遺忘的小說，用不著繼續那些荒謬的作法。他下午就去找艾迪斯，一勞永逸解決這件事。

. 29

亞麗見完布雷克，回到大夥群聚的房間，感受到眾人目光火辣辣的射向自己。她坐下來喘口氣。（不終結這件事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們不能像動物一樣被關在這棟老房子裡。）

「亞麗，你不在的時候，法蘭克跟我們聊丹尼爾．海登跟你的……艾迪斯。」是露西．威金斯。她倚著壁爐邊的牆壁，露出冷笑。法蘭克．馬斯登站在她對面，一手掩著臉上稍早被這位女演員在盛怒下抓出來的紅印子。

「露西，別這樣。」法蘭克疲弱的說。

「跟她說啊！法蘭克。告訴她你講的事。」

他嘆了口氣，說：「在丹尼爾……那個之前，我跟他打交道了一段時間。我為了準備演出一個角色，稍微研究了一下紐約警局。那時，我才覺得自己開始了解他。我想在我們學生時代的時候，沒半個人真正認識他。」

亞麗向前坐，凝神聽他的話。「他跟你說了什麼，法蘭克？」她問道，幾乎喘不過氣。

「他說……」

「說吧，法蘭克。」費斯克院長催他。「坦白告訴她。」

「丹尼爾告訴我，艾迪斯叫他幫忙做一件事。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那太誇張，可是聽丹尼爾講得越多，我越相信他。我們是在上東區，坐在他的巡邏車裡開來開去。顯然他只想一吐為快，把祕密說出來。」

「艾迪斯要他做什麼？」亞麗問。

法蘭克看著她說：「教授要他調查我們，亞麗。他要丹尼爾打探我們的事、扒我們的糞。他確信那堂夜間課裡的人，有一個變壞了。」

亞麗看著這位熟悉的電視演員兼老友，他方才的話壓在她心頭。法蘭克靠得住嗎？或者，這是一齣戲、是存心跟她搗鬼的腳本？

門開了，布雷克探頭進來，點名要找莎莉．坦納，寡婦不甘願的跟隨他到走廊。年輕員警隨後關上門，咔答，沉沉的上鎖。

亞麗環顧四周，又想：（其中一個人，是兇手。）

. 30

萊斯找不到艾迪斯住的小屋。在賈斯博服務的這些年，他一次也不曾到這裡拜訪過，即便小屋距離校園只有幾哩路。他對自己說是因為太忙了、課太多，然而，事實是因為他聽過關於教授的傳聞，那些傳聞令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在本那威小鎮迷路了，只好把車停在加油站旁，走下來向一位老人問路。那人下巴皮肉鬆垂，筋骨勁瘦，萊斯向後站，閃避異味。佛蒙特這一帶，是他未知的地域，他寧可前往濱海地區，或是去哈佛。他心想：連席普利那種人都能在哈佛教書，申請那邊的教職想必不會太困難。那人在擋風玻璃上抹了東西又擦掉，藍色的痕跡便從玻璃穿透進去。

萊斯明白應該要迎合對方，讓自己降到和老人差不多的水準。他去掉了字尾的捲舌音，感受到強烈的優越感流過血管。

「你曉得教授住在哪裡嗎？」他問老人。「時間有點晚了，我很快就得回學校去。想說來這裡看能不能……」

「你是說艾迪斯，那個笑笑的人？」

「對，就是他。」

老人讓水嘩啦流到腳邊，然後繞到車子另一側。萊斯聞到一股味道菸草、汗味和熱氣。他大可在賈斯博安安穩穩度過餘生，置身事外。但現在他有正事待辦，有任務在身。今天早上發生了第二樁命案，目前時間緊迫，大家的時間都很吃緊。他覺得肚腹緊縮，打嗝吐出熱呼呼的玩意兒。

「走二號公路。」老人說，「就在曼斯菲路的紅色穀倉那裡，開到沒馬路了，就走石子路往山上開，遠遠就會看到，那間小房子就在上面的樹林邊緣，不過，你要小心點。」

「小心？」

「那個艾迪斯心地很壞，傳言很多，大家一直在講他的事。」

萊斯道了謝，循原路離開，舊地圖在乘客座上翻飛摺爛，想像著自己將教授帶回去交給布雷克，推著艾迪斯通過一道門，隨口嚷著：（逮到他了，我好不容易逮到他了。）

他編織著白日夢，渾然忘我，差點錯過該轉彎的地方。

※※※

房子跟他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黑暗的氛圍籠罩著屋子，那是種絕望的氣息，一如萬事萬物，都有象徵。萊斯從碎石小路駿近屋子，他將屋子視為虛弱、消逝的心靈，做這樣的比喻，真是易如反掌。

他下了車。一道簡樸的紗門，邊緣藍灰色的斑駁油漆，屋後有一座湖。上次來的時候，他也很訝異艾迪斯的家如此清簡。艾迪斯這個人，似乎比住家複雜，可是他卻住在這裡，待在這種荒僻地方，跟當地人在一起，跟這些朽爛、發臭的庸俗人混雜在一起。那類的人，即使和艾迪斯這種聰明人共處一室，也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為什麼？）萊斯問自己。（為什麼要住在這裡？）

他露出虛假的微笑，敲敲紗門。

紗門在絞鏈上彈動，響聲飛向屋內，喀啦啦迴盪，幽暗低沉。

「教授！」萊斯叫道，「艾迪斯教授，我是賈斯博學院的安東尼．萊斯院長。學校裡最近出了點事，我想請教你幾個問題。」

沒有回應。他往後退，看看屋子的側面，林木在風中沙沙作響。四周的草枯死、斷裂、連根拔除，露出下方黑色的草葉搔著他。在他腳下，是舊花架的花兒殘骸。

「艾迪斯教授！」萊斯又叫道，提高音量。「我真的得跟你談談，事情很急。麥可．坦納死了三天，現在路易斯．普萊恩……」

屋裡有了動靜，光影稍微移動，銀光照到他的臉頰上。

「艾迪斯教授？」

他等著。五秒，十秒，恐懼從他心底升起，他硬是嚥下。這裡沒什麼好怕的，萊斯對自己說，不過是個選擇跟本地人住在一起的老先生罷了，不過是個過氣的傢伙、老骨董一個。他打起精神，再次敲門。紗門彈了一下，露出一條縫，看得到鎖鉤。沒錯！那門縫，呈現了一小縫隙的屋內情景。萊斯告訴自己，假如他想進去，是可以打開門的，他辦得到，而且他應該放手去做。

當下，他心跳如雷，打開紗門，走了進去。

. 31

「為什麼？」當布雷克警探把莎莉帶出去後，有人發問，是馬修．歐文，他站在費斯克院長的背後，一副驚駭的樣子。「艾迪斯為什麼覺得是你們其中一人……」

「因為他恨我們。」克里斯坦說，「他從沒喜歡過我們。」

「克里斯坦！」亞麗出聲。

「是真的，亞麗。或許你看不出來，但我們其他人都心知肚明。他恨我們是自由人，他的大半生卻斷送在監牢裡。所以他想懲罰我們，他想要布局，來……來……操控我們，即使在課程結束後也一樣。而且他就這麼做了。」

「誇張。」法蘭克喃喃的說，其他人附和。

「說不定他是對的。」

人人都轉頭瞪露西．威金斯，露西並不屬於這群人。

「我是說，警探說這屋子裡有人射殺了樓下那個人，說不定你們那位教授曉得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她的眼睛在這個謎團下，似乎閃閃發亮，彷彿這是電視影片，而她是跌破眾人眼鏡的女主角。

「也說不定這是他操弄我們的方式。」凱勒說。

「繼續說，凱勒。」費斯克院長的聲音從房裡的暗處升起。

「把事情變成一場遊戲，正是艾迪斯的作風。說不定他正試著讓我們全部反目成仇。他精心釀成這些事端，只為了讓自己置身事外，隔岸觀火。他就是這種人。」

亞麗聽著凱勒的一番話，心裡好痛，想著：（不要。求求你，你不可以這樣。）她想告訴他：（愛荷華的往事並非錯誤，我們在那裡做的事不是艾迪斯操盤的遊戲之一。）但她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害怕得愣住，上鎖的房間裡，許多人在她四周胡亂打轉，就如同從又高又暗的書架上紛紛掉落的灰塵。

「可是問題仍然存在。」露西繼續說，她對自己扮演的角色有了信心，睜大著眼睛，站得挺直，沉吟：「誰殺了你們兩個朋友？」

他們面面相覷，眾人沉默良久，總算有人打破靜寂，那個聲音來自費斯克院長本人。

「關於這個問題，」他說，「我想我應該知道答案。」

. 32

萊斯在這座書的城堡裡行走，屋裡書山書海，多到成為屋子的一瓿分，自行融入牆壁裡。感覺這棟小屋就像是用紙和藤水打造而成，分不清牆壁和書本的交界在處，沒有接縫……

他轉身，感官敏銳起來，盯著暗處。

「有人嗎？」他問，「是誰在那裡？」

結果沒人，純屬想像。這裡沒人，屋子夠小，從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全部的房間，但卻有點分不清方位，就像一座迷宮──人們很可能會在這屋裡迷路。萊斯的目光掃過客廳，還有和主要走廊相連的三個房間，一間像書房，裡面放了一張面向湖水的破舊椅子，一小間浴室，書房與浴室之間還塞了另一個房間。他猜想，應該是臥房。萊斯心想，真怪呀，現在他不是自己隨興走動，而是被不屬於他意志的力量牽引著，走向臥房。（嗅到了味道，）一嗅便心知肚明、了然於心，純粹是這股味道使他發現一件事。

是女性！他在屋裡聞到女人的氣味。

（幹，）他向自己說。（幹幹幹，超幹。）

他退回到走廊，現在這幢小屋在他周遭搏動，空氣、光線以及其餘的一切都從四面八方封住他，使他走不動、站不直、喘不過氣。他得離開屋子，他得返回賈斯博。

萊斯從最近的一道門，奪門而出，回到日光中。

他大口吸氣，走了幾步，頹然傾倒，膝蓋陷進泥濘的大地中，然後撐著身子站起來，再走一步。他抬起頭，視覺從迷濛到定焦，這才意識到自己走錯門。他在屋子後面，他在書海迷宮裡失去方向，結果就跑到這裡來了，來到屋裡後方，就在湖前。現在他必須……

湖。萊斯注視湖面，看著湖水在風中汩汩冒泡。湖岸黑得像爛泥，經年累月朽毀崩解，沉積在水裡。他在北岸，望向對岸的水濱，那一頭只有佛蒙特，市鎮在午後的陽光中漾著藍色。而在這裡、在他置身的此地，他聞到腐臭的湖水。遭到棄置的湖泊，它翻捲流動的瘋狂樣子，就像一床扯下地的黑色被子。湖心有一張游泳浮墊，萊斯看著它在水中打轉。上方，一群冬季鷦鷯向天空飛升，聽來像翻動一本厚書的聲音。

當他再次低頭看，察覺有個東西就在水面下。

就在他站立處附近，就在那裡，貼著水面處，有個東西在陽光中閃爍，就像電視即將壞掉時的訊號。那東西忽隱、忽現，忽隱、忽現。太陽拒絕維持定位。

「不。」萊斯說，嘴裡的潤濕感全部消失。「不！不！」

然後他俯身，彎下腰，膝蓋跪在滑溜溜的湖岸泥濘裡，滑進淤泥中，探出雙手，在他臉下幾吋，就是隔絕這個世界與水世界的封印，湖水的味道，令人反胃的金屬嗆味，但他進入那股寒涼，手臂浸泡到如玻璃的湖水中，搆著、探著，試圖碰觸那個粼粼發亮的玩意兒，幾乎半個人沒入黑水中。最後，終於，碰到了那東西。說也奇怪，那觸感使他恢復正常，讓世界回歸正軌，使一切再度無恙。那觸感──恰恰吻合他的想像，那正是他料想中的。

那是一隻手。

. 33

「是誰幹的？」凱勒問，「誰殺害我們的朋友，費斯克院長？」

院長直視前方，眼睛定住一會兒。「現在狀況不是很清楚了嗎，凱勒先生？」

那空洞的凝視帶著某種堅定不移、提出答辯的意味。

「不。」亞麗說。

「還不明顯嗎？」老院長又說一遍，瞎眼游移過他們所有人的臉上，一個接一個的掃過去。「從你們每個人遇到的麻煩來看，他在幹嘛不是顯而易見嗎？」

. 34

萊斯坐在湖岸，風已止息，湖水平靜。

他取出手機，雙手顫抖，掌心沾到黑泥。他使勁的握住手機，只為了有所感覺，只為了鎮定心神。他的胃驟然一熱，轉身嘔吐到地上。

萊斯撥了一個號碼。

「喂？」

「布雷克。」他說，「你一定得來一趟，是艾迪斯幹的！梅俐莎．李……她死了，她在艾迪斯家後面的湖裡。我找到……我找到她，我找到了她，一切都結束了。聽到沒，布雷克，結案了。」

「我聽到了。」警探在說。他在奔跑，萊斯聽到他那一頭呼呼的風聲，砰的關上車門，手機傳來像袋子的袋口打結、拎著袋子走的聲音，然後，布雷克發動汽車引擎，手機隨著他和方向盤的搏鬥動作而碰撞推擠。

「過來這裡，」萊斯在說，嗓音破碎疲弱。「她在這裡，布雷克。這女人在水裡，那雜碎把她藏在水裡，被我找到了。我摸到她的手。我……老天，我在艾迪斯家裡聞到她的味道。」

「十分鐘。」布雷克說，「我十分鐘就到，但你得離那棟房子遠一點，院長，他可能還在那裡。」

「沒必要。」萊斯說，現在他的聲音絕望，喘不過氣。

布雷克沒說話，他在等待，似乎在那一刻，他也已經料到萊斯的下一句話。

「理查．艾迪斯不在。」萊斯說，「他跑了。」

接著，手機斷訊，萊斯院長躺臥下來，仰望天空，想著那隻手。那隻手的觸感、那隻手在他碰觸時，似乎要抓住他、試圖拉住他、將他拉近一點、將他拉進水底。

. 35 愛荷華，一九九四年

兩位學生在黃昏驅車到愛荷華的哈姆雷特。

凱勒負責駕駛馬自達，因為他怕亞麗會把車子撞爛。她倒是無所謂，反正她想看風景，也想要仿俲理查．艾迪斯多年前的作法，和他一樣細細認識這個小鎮。

哈姆雷特小鎮有兩個紅燈，邊界平平坦坦，開闊無邊的地形像桌面一樣向粉紅色的天空伸展。鬧區平凡無奇，四方型建築物一棟連著一棟。路面多處龜裂，一群老人家坐在一棟廢棄建築外的長椅上。車輛在大街上緩緩駛向鎮的盡頭，熱鬧的想必都在那一頭。

「愛荷華州太遜了吧！」凱勒說。

「是啊！」她有同感。

他們以龜速前進，他們的計畫是沒有計畫，起碼，計畫尚未成形。凱勒同意她的說法：是艾迪斯派他們來這裡的。《螺旋》裡的線索、凱勒得到的怪照片、兩位杜蒙特受害者在遇害前不久來過這裡──再再顯示這裡是教授的文學謎團核心。「走，」凱勒那天早上說，「我們去找法奧斯。」

現在他駛過四方型建築群，來到小鎮邊緣，枯黃的玉米田在出租車兩側延伸到遠方，此時的天空有如著了火。亞麗心想：（這樣就沒了？就這種小地方？）她望向車窗外，掩飾她的失望。

但她指望什麼？她究竟想在這地方查到什麼？

（別放棄，）她提醒自己。（她們來過這裡，杜蒙特命案的兩個受害人曾開車經過這條街。）

這是兩個謎團的交會點。在哈姆雷特，他們會挖出法奧斯的身分，證明艾迪斯沒有犯下兩樁命案，讓他無罪開釋。自從她在費斯克圖書館發現那本書，她便在為這一刻作準備，這是終點。

「掉頭。」她現在向凱勒說，「我要重來一遍。」

「什麼？」

「我要再看一遍小鎮。」

於是他在荒涼的公路正中央掉轉車頭，亞麗再次研究鎮上的鬧區。一棟棟的樓房，有的分開，有的相連，老人家們這回注目的時間久一點。她驚嘆這小鎮如此空盪，徹底死寂。

「再來呢？」凱勒問，聲音裡透出疲憊。

「現在我們去找他。」亞麗說，「我們去橄欖街。」

※※※

他們沒花多少工夫，便找到盧瑟福的家。

橄欖街和大街平行，只開四分鐘他們就到了。圍著尖木樁柵欄的地段，雪從路面推到路邊，一堆堆的正在融化，每條車道各有兩輛車。一群男孩騎著腳踏車從他們身旁經過，疑心重重的打量車內。

「到底是哪一間？」凱勒問，目光掃過屋簷上的地址。

「在這邊停車。」亞麗回答，指著走下街道的一個女人，她縮著頭避開風勢。凱勒靠邊停，亞麗搖下車窗。

「不好意思。」她叫道。女人停步，神態戒慎，一下看凱勒，一下看亞麗。「不曉得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察爾斯．盧瑟福住在哪裡？」

女人寬了心，顯然常被問到這個問題。她從口袋抽出戴了手套的手。「在那裡，」她說，指著角落的紅磚屋。「他的遺孀還住那裡。可是……」

「怎麼了？」亞麗問。

「你們看起來像學生。」

「我們是學生。」

女人一臉怪相。「莉迪雅不會理學生的。」

「為什麼？」亞麗問。

「還不就那間房子。他們相信……學生們覺得，很久以前那房子裡出過事。」

亞麗等待她繼續說。

「不過你們兩個看起來很乖，如果你們不提起他，說不定莉迪雅會跟你們談。」

「不提起誰？」

「那個作家，保羅．法奧斯。莉迪雅信不過學生，因為學生只想問作家的事，根本不關心她的生活，也不問小察過得好不好。」

「小察。」亞麗說，「你是說她的先生嗎？」

「不是，當然不是。盧瑟福先生過世好多年了，我是指她兒子。」

※※※

房屋很小，即使在這條街上也顯得過時，像老骨董。紅磚褪了色，百葉窗裂開，殘破的美國國旗在風中啪啪響。一道高高的籬笆矗立在前門外面，或許是存心將法奧斯學者阻隔在外。亞麗看著屋子，感覺不出所以然，也看不出個名堂，沒有滋滋流竄的興奮之情，她首度開始懷疑艾迪斯是否真的要他們跑這一趟。

「半點陰森氣息都沒有嘛！」凱勒說。

「不然你以為房子會是怎樣？」她問，「鬼屋嗎？」

「顯然是。」

他們從路邊看著房子，裡面沒有動靜，沒人經過寬闊的前窗。房屋維持察爾斯．盧瑟福過世時的模樣，也維持艾迪斯及其恩師班傑明．洛克跑同一趟行程時的舊觀。想到艾迪斯，她終於覺得起勁了。（他來過這裡。）

他們來到前門，亞麗停步，讓凱勒走上在兩道籬笆中間的門廊階梯；她覺得還是由凱勒和寡婦打交道比較好，這種事，他比她在行。

凱勒敲了門，兩人便等著、拉長耳朵。屋裡有動靜，門開了，一個女人站在他們面前。她至少五十五歲，臉上有皺紋、皮肉下垂，但她依然散發出一抹生氣，依然看得出她昔日是個美人。

「盧瑟福太太嗎？」凱勒問。

「什麼事？」

「我們……我們只是想……呃……」

女人打量著凱勒，倚著門框。

「我們要……」

「我朋友是在說，」亞麗走上前，「我們想和您談貴公子的事。」

女人目光變了。「小察？」

（她和盧瑟福有個兒子，一個重病的小男孩。）

「對。」亞麗繼續說，謊言撒得渾然天成，連她自己都很驚訝。但她知道這些詞令、這個腳本──艾迪斯之前上課時就給過她了。「我們上課上到一篇文章，裡面提到他的病，我們想來他的狀況。他還跟您住在這裡，對不對？」

「對。」女人說，「他在樓上有自己的房間，你們從哪裡來的？」

「佛蒙特。」亞麗說。

「你們大老遠跑來是要……」

「我們真的覺得小察的故事很精彩。」

（你在幹嘛，亞麗？這是艾迪斯才會做的事。我們不應該……）

但莉迪雅．盧瑟福讓開了路，凱勒側身進入這間小屋，亞麗別無選擇，只能跟著走。

※※※

「我先生在一九七四年過世。」女人在一夥人來到廚房後說，「小察那時九歲，沒有父親陪著他長大。尤其他有病，要拉拔他長大更是辛苦，但我們挺過來了……真不曉得是怎麼撐過來的。」

「您先生他從事哪一行？」凱勒說。

「推銷員。」莉迪雅說，「他挨家挨戶賣百科全書，我們覺得這份工作害死了他，他把自己累壞了。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到公司總部上班，跟那些穿西裝的人一起坐辦公室，結果搞得身體不舒服也不在意，後來就死在我家前門門廊上。我一直都沒有再嫁。」

女人的眼神飄走。

「有時會有你們這種人跑來。」她又說。

「我們這種人？」凱勒問。

「大學生啊！他們自稱是學者。他們以為……聽起來還真是瘋狂呢！」

「不會的。」

「他們以為我的察爾斯是著名的作家，以為他用化名寫了那些小說，說他是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捉刀的。這只是他們神經病的遊戲，可是他們有的人很堅決。以前他們會從路上拍攝我們家的照片，甚至還有一次，有人在我們家的草皮上結婚。我們本來想搬家──我姊姊住在德蒙，可是一直沒搬，因為小察喜歡這裡，而街坊鄰居也一向很體諒他的毛病。」

（他的毛病，）亞麗想。（她兒子有什麼毛病？是什麼原因讓這個女人守在這裡，孤苦伶仃的捱過漫長歲月？）

「他以前狀況糟糕多了。」莉迪雅又說，「他以前都很暴躁。有些街坊鄰居覺得現在的他還是很暴躁，但我知道前因後果，我知道小察的狀況比以前改善許多。」女人停頓下來，亞麗研究著她。（她遇上了什麼事？她在護著什麼？）「小察的父親想把他送進精神病院，他曉得我們的兒子有點……與眾不同。後來，嗯，講起來也不太光彩，我們送他去了一間療養院。」女人血色全失。「我太軟弱了，察爾斯對這些事的態度又很強硬。接著，他過世了……」她沒了聲音。「真是奇蹟呢！摩羅醫生把小察變成現在的樣子，他救了我兒子。」

有個聲音從他們後方傳來，聽來像幼兒的嗯嗯啊啊。

「是小察。」莉迪雅．盧瑟福輕聲說，「我去跟他說有人來看他。」

女人離開廚房。兩個大學生坐在一張小餐桌前，兩人都沒說話。亞麗聽到隔壁有含糊的交談聲，寡婦拉高的女性聲音，然後是漫長的靜默。

「他們會發現我們的來意。」亞麗低語，「她會察覺的，遲早而已。」

「是你騙她的，」凱勒嘶聲說，「全是你害的。」

「誰曉得她真的……」

腳步聲逼近，亞麗坐直身子，雙手在大腿上交疊。

「他準備好見你們了。」女人的聲音從亞麗背後傳來。

他們走到了客廳，那裡半明半暗，只有一盞小檯燈亮著。一個男人坐在一張躺椅上，輕輕搖晃，直視前方。

「小察不喜歡太亮。」莉迪雅．盧瑟福低聲說，「從小就這樣。」然後她轉向兒子，從那音量來看，他可能聽力不佳：「小察，就是他們來看你，他們從佛蒙特跑了這趟遠路，他們在學校裡讀到你的事，關於你跟摩羅醫生的事。」她一副充滿期待的樣子。

兒子轉頭面向他們，亞麗猛的倒抽一口氣。

她像是看著法奧斯小說背面的活照片，她終於找到了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了。

. 36 亞麗，現今

理查．艾迪斯不知去向，他們全都有危險。

消息像野火傳遍費斯克大宅。起初大家感到震驚──聽到了梅俐莎．李成為第三位受害者，又得知艾迪斯逃之夭夭，猜測他說不定正前往校園。接著，大家才回過神，而亞麗則是感覺到其他人在瞪她、怪罪她。（他耍了你，亞麗，他騙你，而你任憑他欺騙。）

布雷克將他們鎖在屋中，分派員警守在屋外，留意是否有教授溜來這裡的跡象。亞麗聽到了「持有槍械，很危險」的話，她曉得艾迪斯若是在賈斯博露臉，會被當場革殺。

（怎麼會？）她納悶著。（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凱勒待在她身邊，其他人回到各自房間，但她沒有動，她不能動，她全盤皆錯。

「說吧！」她說。

「說什麼？」凱勒問，一隻手疲憊的揉揉頭皮。

「說出你的想法，凱勒。說我誤了事，說我搞砸了。」

「你沒有……」但這無濟於事，再說下去，就形同貶抑她，凱勒沒有傻到那樣做。「他的為人向來如此，亞麗。他一向都這樣，這些謎團──是他的生命。」

「可是大家都跟我講過了，凱勒，他們告誡過我。」（現在死了三個人，我本來可以阻止他的。）

他搖搖頭。「你不能自責，亞麗。」

憤怒洶湧而出，他好大膽子，竟敢跟她說她應該有什麼感受！他以為他們又回到愛荷華了嗎？他以為他們只是小孩子到處亂跑，想找出某個瘋子作家嗎？她看著他，下顎顫抖，眼睛充滿血絲。

「東西呢？」

他瞇起眼。「什麼？」

「你昨天晚上偷的。你看到手稿收在書架上，我從艾迪斯家裡回來後，手稿就不見了，稿子怎麼了？」

他一臉困惑，壓根兒不曉得她在說什麼。

（別讓他跟艾迪斯一樣耍你，亞麗，別被他唬了。）

「在哪裡，凱勒？」她重申問題，更加逼近。

那表情不變，保持孩子氣的驚異，然後慢慢的，他動搖了。一點點、一些些的，他的臉恢復成她熟悉的樣子。

「在我房間。」他說，「我會給你看。」

「那就走吧！」

「現在不行，四周太多人了，晚點再來。」

她看著他。「是真跡嗎，凱勒？」

一開始他只是望著她，然後才點點頭。「唯一沒有出版的法奧斯著作。你十點過來，我們一起看。」

然後他就走了，留下她獨自擁抱罪惡感。

※※※

夜幕即將低垂之際，底下空地的記者漸漸變少，或退到校園西區較佳的遮蔽處休息，而亞麗昏昏然的入睡了。一小段夢境：

◇◇

她在走路，跟隨著一個男人的腳步聲走過一條走廊，是理查．艾迪斯。她不清楚自己從何得知，她根本看不到他的臉。

「我們要去哪裡，教授？」她問。

「到時就知道了，」男人說。「你信任我嗎？」

在夢中，她毫不遲疑：「是的，教授，我信任你。」

於是亞麗尾隨他，意識到他是年輕許多的他，頭髮比較濃密、顏色較深。他身上的西裝，多年前她看他穿過，是他受審期間的那一套。

※※※

「席普利博士。」有人叫道，「席普利博士，你醒一醒。」

她爬起來，霍然坐直，視線聚焦在布雷克警探的臉上。

「是我。」他說，「別緊張。」

「他是不是……」

「沒有。」布雷克說，「艾迪斯仍然下落不明，你得回自己房間。」

「可是……」

「不行。」他堅定的打斷她，「不准反駁，亞麗。如果理查．艾迪斯還在外面，那我們會需要保護好屋子裡的每個人，這個人極度危險。」

她想要駁斥，卻無話可說，布雷克是對的。

她站起來，走出客廳，他朝著她的背影喊話。

「如果找到了艾迪斯，我會請教你更多問題，一切就等找到人了。你務必要了解，如果聽到他的消息，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你要第一個通知我們。假如你在保護他，或用任何形式為他撒謊……」

「我沒有。」

「……那你會跟著他賠上你自己的，聽到沒？」

她嚥下口水。「我了解。」

「很好。今天晚上，我們會嚴密戒備一整夜。若是艾迪斯靠近學校一步，我們會逮到他的，我的人馬所收到的命令是革殺勿論。」

亞麗一言未發。夢境使她眼睛刺痛：（你信任我嗎？）

「還有，席普利博士？」

她轉身，等著。

「關於你在愛荷華的發現？」

「怎樣，警探？」

「現在你得好好仔細思考，因為看樣子，理查．艾迪斯玩花招的時間，可能已經很久了。」

. 37 愛荷華，一九九四年

「是莉迪雅．盧瑟福給我的靈感。」凱勒解釋道。

他們在大街上一間寂寥的館子裡，幾個狐疑的常客直奔吧檯，以冗長花俏的言語評論起寒意。女服務生匆匆過來，重新斟滿他們的飲料，並在桌旁流連一會兒。「星期五晚上還念書啊？」她問。

亞麗抬頭看她，說：「要是我們不搞定這一課，會有個因為殺人罪蹲苦牢的人對我們失望透頂。」

女服務生不以為然，搖搖頭走了，亞麗轉向凱勒。

他們向莉迪雅．盧瑟福告辭後，來到這家館子，見到小察．盧瑟福的相貌與凱勒收到的照片一模一樣，嚇得他們暫時忘記饑餓。即使早在那時，便有人指引他們將矛頭指向小察。「就是他，亞麗。」凱勒喘不過氣，在她驅車駛離那間房子時說，「哇靠，就是他。」

現在他們吃著烤焦的起士漢堡，吸吮巧克力奶昔，凱勒伸手到包包裡取出一本書，是法奧斯的《黃金沉默》。亞麗啃著她的漢堡，凱勒翻閱小說，在邊緣打勾勾作記號。

「是她跟我們講過的話。」他說，「關於小察的事。」

他匆匆翻過書頁，《黃金沉默》是法奧斯的第二部小說，也是真正開啟搜尋作者熱潮的作品。他向亞麗打手勢，她連忙挪到雅座的對面，坐在他旁邊。亞麗好幾小時沒有和他靠得這樣近，她真想停下來，減緩這一幕的步調，只求可以和他共處，不要有旁人在，好好放鬆心情。但時間緊迫──只剩不到兩天，他們便要返回佛蒙特，而他們在那間房子裡發掘的事實已改寫一切。兩人湊向這書，低頭看著那一頁，像在看著一口井。

「《黃金沉默》提到很多東西。」凱勒替她說明，「我們上課沒上到，可是我看了。」

「什麼？」

「我作弊，亞麗。我先看了。」

「愛現。」亞麗用手肘戳他。「是講什麼的？」

「嗯，首先，故事是關於愛荷華。《螺旋》是紐約小說，但這本是講這裡、講我們現在坐著的地方。」

「佩姬小館嗎？」亞麗鬧他。

凱勒扮個鬼臉。「看得出來法奧斯是戀家的人，就算盧瑟福不是法奧斯，我仍然認為他是愛荷華人。」

「還有呢？」

「《黃金沉默》講的是一個坐牢的人。」

亞麗視線從書本移開，伸長瞎子看著凱勒。「一個什麼人？」

「是，據我所知，正好跟艾迪斯同病相憐，可是這傢伙越獄了。」他停頓下來，垂眼盯著書，彷彿為了這本書心煩。「他被關，是因為做了某事，一件陳年舊事、一樁罪行，可是書裡始終沒交代他幹了什麼，是一件可怕的事，可能是謀殺──我也不知道啦！法奧斯存心跟讀者賣關子，這書像是吞了類固醇的《芬尼根守靈夜》1。」

1Finnegans Wake，詹姆斯．喬伊斯的最後一部作品，費時十七年寫出，書中大玩拆解重組的文字遊戲，文學評論家認為此書可謂是天書一般的文字迷宮。

「而且主角被關在監牢裡。」亞麗說，引導他回到正題。

「對。可是我剛剛也說了，他逃獄了，他假裝是別人，然後──這裡有點怪，亞麗，怪得要命，大家開始相信他。」

「怎麼說？」

「他跟大家說他是另一個人，他開始用一個化名，先是跟囚友，然後是獄卒。慢慢的……嗯，感覺就像他催眠了大家，他們真的開始相信他是另一個人。超現實，絕對超現實可是法奧斯的目的不在於此。《黃金沉默》有一堆陷阱暗門、毀壞的通道。從很多方面來看，這本書是一座鏡廳。同時富有詩意，並且有自成一格的悲傷。」

「他逃出來後做了什麼？」

「沒什麼。」凱勒說，「他過完餘生。他寫作、讀詩，但那部分不重要。重要的地方，以及讓我今天晚上在橄欖街那間房子裡想到這本書的段落，就是在這裡。」

他移動手臂，讓亞麗看他作出記號的頁面。亞麗看到他在文字旁邊作的記號，但她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至少她尚未想出答案。

「這是什麼？」

「是關連。」凱勒說，活像答案全在紙上，在他沉重右臂底下那一頁墨跡濃重的書頁上。「這一幕，他在牢裡跟人對話，跟大家捏造自己的身分，編造自己身分的謊言，猛看還以為那是隨口說的話，可是……」

「是什麼嘛，凱勒？」亞麗追問。

「你自己看。」

他將書掉轉方向，亞麗匆匆換回原本坐的位子，讓臉面對書頁正上方，她開始閱讀凱勒標出的部分。

□□□

囚犯望著陰影，獄卒站在他的牢房外面，看著房裡的他，獄卒的眼睛閃閃發亮。一切皆黑暗，囚犯心想，這些人哪，這些野蠻禽獸將他關在這裡。他等不及自己全速奔逃，脫離這間……

「你在哪裡長大的，囚犯？」獄卒問。

「愛荷華。」他說，「在愛荷華的心臟地帶。」

「那你年輕的歲月呢？」

「問題多多。」

獄卒點點頭。這在他意料之中，他習慣了跟天涯淪落人打交道。監獄深處傳來一個人的尖叫聲。

「你頭一次犯法是犯什麼案？」獄卒說，一隻手指敲敲冷冷的鐵條。「你的初體驗是什麼案子？」

「竊盜。」囚犯緩緩說。「我偷書。」

獄卒笑了，微徵露出牙齒。這可有意思，這傢伙、這囚犯──跟其他人不一樣。

「你叫什麼名字？」獄卒問。

囚犯看著他，打量他，準備說出謊言、編派說法。他的心跳照例加速，黃金沉默消退，他準備就緒。「我的名字，」他說，「叫摩羅。以薩克．摩羅醫生。」

※※※

她將這一段讀完兩遍，往後靠，在雅座上軟軟癱在凱勒身邊，在心裡反覆尋思。（怎麼回事？）她想。（他到底想對我們怎樣？）

「我不懂，凱勒。」

「莉迪雅．盧瑟福，」他說，「她今天晚上提過那個名字，摩羅醫生。她大喇喇的說出來，亞麗。我們都聽到了。」

亞麗瞪視前方，館子彷彿不復存在。「她幹嘛這樣做？」

「天曉得。我唯一的想法是莉迪雅．盧瑟福也有份，她想透過弦外之音告訴我們事情。」

最後一批食客臨走之際，看了看這兩個大學生，眼色活像他們是外星來的生物。亞麗覺得自己像纜繩被解開、被喀啦啦的搖得鬆動，又再一次，她想要靠近凱勒，從他的溫暖、他的力量中尋求慰藉。她挪動手臂，讓兩人手臂相碰。

「時間順序。」她終於開口。

凱勒抬頭。「你是指？」

她伸出手，拿了他的鉛筆，在一張餐巾紙上作筆記。

「法奧斯在哪一年寫《黃金沉默》的？」

凱勒匆匆翻到書的前面，找到版權日期。「一九七五年。」他說。亞麗寫下年份。

「那一年的小察．盧瑟福是幾歲？」

「等一下，我記得。莉迪雅說他在一九七四年喪父的時候是九歲。」

「那表示他在六〇年代中期出生。莉迪雅跟我們說，摩羅醫生在她丈夫過世之後治好了她兒子。假如察爾斯．盧瑟福是法奧斯，他怎麼會曉得摩羅？」

凱勒一言未發，持續垂著眼，盯著亞麗剛剛寫了字的餐巾紙，活像它可能吐露祕密、揭發什麼事。然後他坐直身子，眼睛大睜。他啪的大聲闔上書。

「也許兩件事根本毫不相干。」

亞麗眨眨眼。「你在說什麼？」

「也許，」凱勒說，「莉迪雅．盧瑟福是保羅．法奧斯。」

. 38 亞麗，現今

（你在哪裡，艾迪斯？）

現在才剛八點，亞麗從房間看著窗外，遠眺閃閃發亮的賈斯博校園。萬物俱寂，靜謐沉默。布雷克的人手嚴陣以待，而艾迪斯──他會回到這裡嗎？他會回到學校，收拾全班學生嗎？畢竟，他們可是全員到齊，聚集在一處，輕輕鬆鬆就能找得到他們。

再一次，她將手伸到床墊下，摸索找到那本暗藏玄機的法奧斯作品。她拿出來，翻開，看到手槍在裡面微微放光。艾迪斯給她槍，是要給她挽救自己小命的機會嗎？他要亞麗終結他的人生嗎？她再度回想愛荷華的往事，想著在那裡遇到的駭人傢伙，那個犯下杜蒙特命案的真兇。

除非那也是謊言。

除非他們在那裡發掘到的所有資訊，全是艾迪斯布的局。

（老天，亞麗，管好你自己的思緒，那是不可能的。）

她回到窗前，想著多久後會再發生新的事端……

有人敲門，她連忙轉身。

「誰？」

「是我。」一個熟悉的聲音說，「我可以進來嗎？」

「快快請進，費斯克院長。」

門開了，院長在那裡。他揮手要馬修．歐文退下，看護充滿恐懼的眼睛溜滴一轉，便在走廊消失身影。

費斯克推著輪椅進入房間，亞麗坐在床腳，看著瘦弱的老人，不禁為這些慘案深深懊悔。

「真的很抱歉，費斯克院長。我以為艾迪斯教授……」

「噓。」老人說，「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也沒有道歉的空間。」

她點點頭。

「我有事要跟你私下談談。」

她看著他。「請說。」

院長張開嘴巴，卻又停下。難得費斯克會遲疑再三，亞麗大為訝異，她等著院長說下去。

「看樣子，」他猶豫的說，「我並沒有完全對你說實話，亞麗。」

「怎麼了？」

「我是指我騙了你。」院長說。他目光空洞的望著她，眼睛濕潤哀戚。「你在愛荷華的遭遇──我也有責任。你上那堂課的時候找過我幾次，那時我跟你撒了謊。我這輩子每一天，都揹負著那些謊言。」

. 39 愛荷華，一九九四年

亞麗醒來，察覺旅館房間裡多了一個人，是男人。他在陰影裡向後倚，臉孔被黑暗扭曲，正盯著她看。她不喜歡來人的目光，一點也不喜歡，那眼神活像在探究她、鑽研她，要耙梳出她的祕密。她在床上坐起，摸到凱勒仍在她身畔，同時盯著房間裡，黑暗像靜電一樣刺人。有人坐在房裡的單人椅上，臉龐浸沐在從拉開的窗簾間映落的一束光線中。是理查．艾迪斯。

亞麗想要尖叫，試著起身做點什麼──身體卻僵住不動。她思路凝滯，她向凱勒伸出手，想著（拜託拜託，快醒醒。）

然後艾迪斯的形象晃動，就像電視影像雜訊輕微的閃爍一下。他站起身，向她邁出一步，靴子（她看到靴子髒得要命，心想他果真越獄了）踩在地毯上發出颯颯聲。邁出第二步，然後……

「亞麗，亞麗，我在這裡。」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抓緊了凱勒，汗水黏住她的頭髮，床單揪在她手心裡。她坐起來，擦掉眼垢。床邊的時鐘顯示凌晨三點十二分，是星期六。

凱勒在床上坐起來，雙臂摟著她，她癱在他懷裡。

「作了惡夢。」她說：「關於他的。」

男孩以巨掌撫順她的頭髮，說：「我們應該回去，直接回賈斯博，這事就算了。忘掉一切──別再管這堂課、艾迪斯、法奧斯。不值得。」

「不要。」她的聲音是輕細的低喃，「現在放棄太可惜了。」

凱勒張口欲言，想反駁卻沒有作聲，她蜷縮到他懷裡。

「我們挖到那麼重大的線索。」她說，「馬上就會水落石出，有小察跟《黃金沉默》的摩羅醫生……我們現在不能歇手。課快上完了，只差一步就能找到法奧斯了。」

他頭向後仰，閉上眼睛。一輕車低聲從愛荷華高速公路駛過，一塊塊的光亮掠過牆壁。

「那麼，」他說，「我們明天從哪下手？」

她扭著向他靠近，在這裡，與他獨處……若在其他情況下，將是純然的愉悅。可是現在，艱鉅的任務擺在眼前──亞麗不確定這是不是真感情，抑或只是那堂課的產物。她和凱勒到底是經由命運撮合的，還是艾迪斯一時興起促成的？也許他們變成一對，就如同其餘的一切，只是他布局中的另一項安排。

「他很出名。」亞麗終於說。

凱勒坐起來，她可以感受到他注視的目光。「遇到頭腦簡單的人，講話要慢一點，亞麗。我聽不懂。」

「保羅．法奧斯。在古老的哈姆雷特小鎮上，他一定是最出名的人吧！」她盯著凱勒，看著他的陰暗人影。「在每個美國小鎮上，當地人會追蹤他們浪子回頭的子弟最新消息。」

「所以呢？」凱勒說，「我們要去找哈姆雷特歷史協會嗎？」

「根本沒必要。」她湊上前吻了他，艾迪斯之夢的餘悸終於在她眼底消融。「直接去找鎮上的八卦中心。」

※※※

第二天，正午報時的笛聲甫在遠方洪亮響起，黯淡寒陽終於突破雲層，他們回到哈姆雷特鬧區，找到一家叫悠哉生活的酒吧。一層青煙攀附著天花板，他們背後有打彈子的聲音，餘音繚繞的笑聲不時迸出。凱勒明顯與周遭格格不入，吸引了全場的目光。他占了兩張高腳椅，喝一杯啤酒，雙臂擱在吧檯桌面上。

「你們從哪來的？」有人問。

亞麗轉頭。酒保是個瘦排骨，發黃的牙齒，圍著鈹巴巴、污點斑斑的圍裙。她習慣了獨自上酒吧，她一個人在麗貝佳酒吧念書的效果最好。「佛蒙特，賈斯博學院。」她說。

「小姐離家很遠喔！」

「這是很悲慘的故事。」

「我有的是時間。」他歪嘴笑笑。吧檯上有一包菸和一個打火機，是敦親睦鄰的免費贈品，她伸手拿了一根。每當她覺得緊張、考前溫書、想著研究所的事情時，偶爾會抽抽菸。她點燃香菸，以老神在在的架式舉著菸。（勇往直前。）

「我們在找人。」她說。

「是喔？」酒保湊近了點，手肘靠在吧檯上。「你們想找誰？」

「保羅．法奧斯。」

那人的眼色變了。「那個作家。」

「就是他。你認識嗎？」

「親愛的，沒人認識他。那傢伙是某人詭異幻想的產物，是一個幽魂。」

亞麗朝天花板吐煙。「你總認識誰可以跟我們談談的吧！我們出這趟遠門，空手離開這麼漂亮的小鎮，會很遺憾的。」

他打量著她。他起疑了嗎？看出她的居心了嗎？「幹嘛打聽這些？」他戒慎的問：「在做學校報告之類的嗎？」

「可以這樣說。」

他遲疑起來，然後說：「我應該可以跟你說一件事。」

亞麗在高腳椅上扭著向前移動，心跳加速。「是什麼事？」

「也沒什麼，只是最曉得那個作家的人，就住在狄肯街上，那地方離鎮上很遠。他有點上了年紀，不過上次看到他的時候，他還活蹦亂跳的。他是一個老教授，說他曉得法奧斯是誰。以前他有時候會來光顧，可是現在很少看到他。法奧斯的事情，現．在沒人會掛在嘴上，步上咕咕鐘跟開車橫越美國壯旅的後塵啦！現在是一九九四年，那些事退流行了。」

亞麗又深深吸了一口菸，酒吧似乎變得安靜，音樂、她背後的活動、凱勒似乎全然消失。「這個老先生，」她說，「他叫什麼名字？」

酒保湊近，舌頭突然伸出，徐徐添過裂開的嘴唇，她聞到他可怕的口氣。「班傑明．洛克。」他說。

※※※

他們上路了，穿過像一張油畫似的平坦鄉野後，地勢依然和緩，綠野到鄉鎮邊緣就沒了，周遭變成泥地，午後陽光像一張簾子從天空的西緣垂下。他們駛向陽光，按照酒保指示的路走。

「在那裡。」凱勒說，用畫了地圖的餐巾紙指出來。

一棟房子就在前方，壺立在二八一號高速公路和狄肯路角落的一棟小小的魚鱗板屋。亞麗將車開到車道上，兩人坐著看樣式簡樸、黑色百葉窗的房屋。

凱勒將車停好，下車。他爬上門廊，回頭看她一眼，然後敲敲門。有人應了門，一個她看不到的人，凱勒進屋一會兒。她想像他在屋裡，傷痕累累，滿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她想到了那兩個女孩，那兩個杜蒙特的研究生，想到她們人生的最後時光……

有人敲了車窗，嚇了亞麗一跳。

她搖下車窗，瞪著外面的凱勒，對著中午的陽光眨眼。

「洛克博士要跟我們談。」他說，「他說自從聽說我們的那堂課，就一直在等我們上門。」

※※※

班傑明．洛克沒招待他們任何飲料或點心，他坐在兩個學生對面，以極其精準的目光打量他們，彷彿在判定能否信任他們。

「莉迪雅．盧瑟福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撒謊大師。」他最後說。昔日的學者嗓音在人生旅途中變了樣，深沉又濃重，最終不敵生理環境的摧殘，以致影響了聲調。他的臉被風颳得紅腫，但衣著一如往常擔任杜蒙特知名教授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她就曉得了，她的作法很簡單，卻相當高明：她隱瞞丈夫的祕密，長年累月守口如瓶。」

亞麗注視著他。「他的祕密，我聽不太懂。」

「察爾斯．盧瑟福是保羅．法奧斯。」

亞麗沒有動，只輕輕點頭，雙手開始顫抖。她心想，洛克不知道摩羅。他對時間順序、文本的認識，不如他們。可是，他的口吻篤定、信心十足。「但理查．艾迪斯對法奧斯的身分，有他自己的推論。」她聽到凱勒說。

「理查向來有一堆推論。」洛克說。一盞簡樸的檯燈照亮室內，亞麗在教授旁邊的一張桌子上看到一些照片，她知道那是杜蒙特校園。牆上有張裱框的《生活雜誌》相片，標題是〈享譽國際的文學教授研究遁世作家，引起軒然大波〉。

「你現在還會跟他聯絡嗎？」

「命案後就沒有。」洛克說，「理查在我們造訪愛荷華的那個夏天過後變了很多。當我聽說在杜蒙特出的事……嗯，我只能說，我不意外。」

「他怎麼個改變法？」

洛克斟酌恰當的用辭。「理查，」他最後說，「他跟我其他的學生不一樣。首先，他腦筋比較靈光，但他也比較黑暗，比較會悶著頭想東西。他開始對法奧斯著魔。那年夏天，我們一起來這裡，我漸漸看清楚他的那一面，就怕了他。」

「他那時候是怎樣的人？」凱勒問，「他是怎樣的學生？」

「理查始終很熱中追查法奧斯的身分，但我有所保留。我想，你們知道我接到的那通電話。」洛克陰沉沉的注視他們。「說是讓人……心神不寧還算客氣呢！當《黃金沉默》在一九七五年的一月問世，有人匿名寄了一本到學校給我。當然，理查相信那是法奧斯第二次找上我們，而這回我不能再阻止他──我們去調查真相。最後，我們在學期結束後來到愛荷華，但察爾斯．盧瑟福已經死了六個月。」洛克移開視線，臉色幾乎算得上凝重。「我們花了很多天的工夫跟他的遺孀相處──跟她說話、了解察爾斯推銷百科全書的工作。當我們提起保羅．法奧斯，她好像很害怕，簡直是震驚。她發誓她先生跟他完全無關，說他不是那個作家，而她先生印在書上的照片應該是惡作劇……」洛克默默看著客廳窗外延伸到遠方的原野。「理查相信莉迪雅。理查覺得這女人、這個獨自拉拔生病兒子長大的寡婦──夠強悍，他從裡面看到自己的影子。你們知道他有神遊的毛病，他的父親也是英年早逝，所以他開始保護莉迪雅。」

「那年夏天你們回到杜蒙特以後，他跟你聯絡過嗎？」

洛克一開始沒說話。視線又飄走，一條青色血管在太陽穴旁卜卜搏動。「我禁止他修我的課。」他斷然說，「我告訴院長，在愛荷華的時候，我看出了他是哪種人，從此沒法子再面對他。就算只是待在理查附近，我也覺得很煎熬，所以我離開杜蒙特，去另一所大學教書。幾年後，我又找到另一個門徒，但他比不上理查。」

「杜蒙特命案，艾迪斯有沒有可能是清白的呢，洛克博士？」

洛克笑了。「不可能。」他說，「那個人殺了那兩個女生。」他躊躇起來，望向窗外。雨開始落下，打在玻璃上。然後他將目光移回兩個學生身上，一副剛想起什麼事的樣子，說：「假如他在帶這堂課的時候，讓你們替他難過，假如你們來這裡是為了替他脫罪，你們就放手吧！讓理查．艾迪斯恢復自由，絕對是最糟糕的事。」

. 40 亞麗，現今

「我不明白，費斯克院長，你撒了什麼謊？」

院長挪動重心，眼睛搜尋她，視線溜過小房間唯一的窗戶。暗藏手槍的法奧斯小說就在床頭櫃上，但她現在沒有試圖藏起書。

「我想要找出法奧斯的身分，」老人說，「想得要命……」

現在口氣變冷：「你做了什麼？」

「我一直信不過理查。」

亞麗在床上向後坐，院長的話撕裂她的心。

「我始終不確定他是否涉入杜蒙特命案，始終如此。」

「可是上課期間我去找你，你說……」

「我說了什麼我自己知道。」費斯克粗暴的說，「但我順著理查的計畫去做，因為我需要他的資訊。我要法奧斯的身分水落石出，解開謎團，我需要解開疑雲。」費斯克閉上眼睛，彷彿在重溫一段可怕的回憶。「有一次我去岩石山探監，他說他在規畫一門課，我賄賂賈斯博董事會來促成這堂課。我在這所學校權大勢大，沒人反駁我。我再去探監的時候，理查跟我提起一本書，說要在書上寫一段話……」

「天啊！」

「你在書上看到關於他無辜的那段話，亞麗──那是我寫的。我很想相信他是清白的，可是理查從來沒有直截了當的否認犯下命案，從沒有真的否認過。他交代我怎樣做，告訴我班上會有一個學生『雀屏中選』──這是他用的詞──成為我們的耳目，但他沒說自己無辜，全都在講尋找法奧斯。事實上，他從沒提過杜蒙特大學，或那兩個遇害的研究生，一次都沒有。」

亞麗打了寒噤，再次望著窗戶，看到學校建築物的尖頂矗立在霧濛濛的遠處。「你想他在追殺我們嗎，費斯克院長？」

老人看著她，似乎頭一次專注面對她。然後他說：「確實如此。我很抱歉，亞麗，但我想我可能害你一頭栽進他的陷阱裡了。」

※※※

晚上十點，亞麗的手機響了。她從包包裡拿出來看螢幕，是彼德。該死。她瞪著手機，考慮一下，拒接。

她離開房間，去找凱勒。

屋裡很幽暗，只聽到布雷克和手下們在大宅樓下工作的模糊聲響。她納悶路易斯．普萊恩的遺體被送去哪裡，忖度他在死前看到了什麼。艾迪斯是突襲他的嗎？或者他們在路易斯遇害前講過話呢？

（相信我，）她心想。（你不相信我嗎？）

想到這裡，她搖搖頭，繼續走。

到了凱勒房間門口，她停下來，有人移到她右邊。

她抬頭，看到法蘭克．馬斯登迎向她。

「法蘭克。」

「他們不能把我們困在這裡，亞麗。」他急切的說，聲音顫抖，顯示他可能瀕臨崩潰。「我們又不是該死的動物。」

「艾迪斯很快就會被逮到了……」

「才怪，我管不了那麼多。能閃人的時候，我就要閃了，露西跟我得回去拍戲，我們沒時間管這鳥事。要我繼續待在這裡，我就要瘋了……」他甩甩頭，彷彿要甩掉一個可怕的畫面，繼續穿過走廊。亞麗進入了凱勒的房間。

他斜坐在房間另一端的凳子上，寬闊的背部向著門口。即使在這裡，夜都這麼深了，亞麗仍可以感覺到他多麼清醒、多麼蓄勢待發。

「你記得我們找到法奧斯的時候嗎？」她問，眼皮越來越沉重，屋中的靜寂沉甸甸壓著她。

「我記得。」他說，「我們連去愛荷華都不該去的。」

「去都去了，也找到我們尋找的答案。我們查出他的真實身分。」

「我們還真是獲益良多喔！」

她盯著他，看看他旁邊的床頭櫃，手稿不在那裡。

「那滋味如何？」她問。

「什麼？」

「殺人。」

他瞪著她。「你不會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凱勒。我想知道自己辦不辦得到，萬一我不得不下手的話。」

「不會有那種情況的。」

他在床尾坐下，床墊裡的彈簧在他身體底下咿呀作響。一個畫面閃現：在愛荷華那些風波發生前一夜在旅館的那個他，她躺在他身邊，她的身體依偎著他。

一聲輕快的啪！亞麗的目光竄向窗戶，原來有一根山毛櫸的技枒畫過窗玻璃。當她回過神，便聽到凱勒的聲音在密閉的房裡響起。

「我燒掉了。」他說。

「你幹了什麼？」

「我燒掉手稿，亞麗。丟到一個壁爐，看著它化為青煙，但我留下一頁，我想給你看，我要你……明白我是對的。毀掉它是唯一的出路。那份手稿只會傷人，它會害死你的。」

她怒目相視，再一次，她回想以前的他、回想他在愛荷華做的事，為她做的事，他的舉動、在那門課尾聲所作的、完全不理性的決定，再再都是為了保護她。但亞麗認為燒書將一切都一筆勾消，灰飛煙滅。現在她恨死了凱勒，恨意空前清晰。站在那裡，和他在寒冷的房間裡，一個念頭竄過她。那念頭來得黑暗而全面，像一扇猝然摔上的門：（我要宰了他。）

「四年了，」她咆哮，「四年來我苦苦尋找那份手稿，你卻毀了它？就是這種人，凱勒。你搶走我們在愛荷華的一切努力、我們在那堂課的所有成就，然後統統丟掉。你就打算這樣對付我、對付我們嗎？就隨隨便把我們的關係也丟到老壁爐裡，繼續過你的生活嗎？」

「或許是吧！或許那樣對我們兩人最好。」

她內心似乎有某一塊動搖了，某根心弦鬆開。她移向他，凱勒反應迅速，抓住她的手臂、架住她。他們之間相距幾吋；她可以聞到他的口氣，可以看到張大的鼻翼，迎視他的瞳仁。（你混蛋。你這個孬種。）

「我是在保護你。」他說，話音如鞭子。「相信我：你看了會後悔，你會情願不知道法奧斯寫了什麼。」

她看著他。「那你呢？你看了嗎？」

以小到難以辨識的動作，他點點頭。

「是法奧斯的作品嗎？」

「對。」

暴怒！她再度感覺到怒火中燒，嘗到怒火像舌頭上的酸水，她聽到自己在尖叫，聲音不知何故不像她，原始而駭人。再一次，她推了他一把，指甲狠狠掐進他掌心的皮肉。當她開口，聲音緊繃刺耳。「書裡講了什麼，凱勒？還是那又是你的祕密？」

起初他一言不發，樹枝刮擦著他們旁邊的玻璃窗；他的心跳在手婉裡噗噗跳，像一條纏著的線被拉直了。他們站在那裡，定在某種停格的舞姿中。他開口時，聲音充滿憐憫。她以前聽過這聲調，在學生時代，他們談論起艾迪斯時，凱勒就是這種口吻。

「書裡寫的是我們。」他說。

她眨眨眼。「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凱勒。」

「書裡寫了這裡的風風雨雨，亞麗。關於這棟房子、這些謀殺。這部小說……有點像密室殺人案，故事說有一群老朋友齊聚一堂，他們每個人都被幹掉，一個接一個。」

她瞪著他的面孔，搜遍枯腸找話說。試圖理解他告訴她的事。

（我很抱歉，亞麗，但我想我可能害你一頭栽進他的陷阱裡了。）

「你是指法奧斯策畫了這一切？」她問道。「法奧斯死了，凱勒。這你跟我一樣清楚。」

凱勒神色痛苦，然後說：「我拿給你看。」

起初她不讓步，揪著他，使出全部力氣拉著他，但她終究妥協了。她一點一點的退開，直他脫身，摩挲著掌心被她弄破皮的部位。（我非看不可。）她心想。（要我原諒自己竟然讓他搶先拿到手稿，我就得看他留下了什麼。）

她戒慎的退開。凱勒掉頭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張小寫字桌，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的紙。他舉起來給她看，光線穿透了紙頁，映出連續不斷、力透紙背的打字字型。他將紙頁舉得遠遠的，活像會被紙感染似的。

「一頁。」他複述。「只剩一頁。」

他將紙頁放在她旁邊的五斗櫃上，亞麗就著昏暗的光線讀起來。

□□□

他們有九人。現在他應該讓他們都回來團聚。但該如何辦到？

這問題讓他苦思了幾個月。他等待特殊的智慧話語出現──擦身而過的陌生人低聲說出的祕密、在他消磨夜晚的圖書館裡遞來的紙條──為他說明該怎麼做。可是什麼都沒有，只有日復一日的無盡困惑，夜復一夜的無能為力，汗涔涔躺在床上，反覆思索計畫。然後，近乎意外似的，靈光乍現。其實可以讓他們全員回來弔嗜嘛。或許他始終本末倒置，拈起計畫的尾巴，試圖穿進針裡。有了！給他們一個回來的理由。忽然間，他知道何去何從；第一步棋像一塊黑色玻璃碎片嵌在他的黑色心腸裡。其中一人會死──或許是自殺，以免他蒙受質疑──然後他便可以真正展開計畫。八個人勢必必須返回老屋，而他會守在那裡，等候他們，觀察他們。

※※※

亞麗看完這一頁，再看第二遍，邊看邊用手指畫過浮起的字跡。即使是字體本身，斑駁破碎，像迸裂的絞鍊歪垂──歪斜的e 、狂烈而透過紙背的線條──都蘊含力量，有股生命力。（是法奧斯。）

「我要結局。」她說道，聲音空洞沙啞。

慢慢的，凱勒抬眼。

「結局是什麼？」

他注視她，像在尋找字句，將可怕的概念耙梳出個頭緒。「他們……」

「告訴我，凱勒。」

「他們全死了，死到只剩一個。」

她等著他說下去。她最不想聽到的就是謎底，但她不能退縮。現在不行。

「是法奧斯朋人，亞麗。那本」──他作出嚐到難吃東西的表情──「該死的東西，最後一行是法奧斯存活下來。作者本人是敘事者，他殺了他們全部的人，獨自活著離開那棟老房子。艾迪斯一定弄到了這份手稿，重現了內容，啟動遊戲。」

這話命中她的要害。她往後退，差點栽倒。（遊戲。艾迪斯是禍首，始終都是艾迪斯，艾迪斯打造了這個「辛卓特」謎團。）

可是她抬眼看著凱勒。想像他如何將手稿扔進火裡，看著它燃燒，紙張化為碎片，火焰在他眼裡蔬舐，她看到他在笑。

「你騙人。」她說。

凱勒眨眨眼，一副被摑了耳光的表情。

「這全是狗屁。你講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他去拉亞麗的手，她掙脫。「你少碰我，不然我就尖叫了，我會大吼大叫，把他們都引來，然後告訴他們，人都是你殺的，說是你害我們全部人被關在這房子裡。」

「亞麗……」

但她漸行漸遠，出了房間，人已經到了走廊，卻在盛怒中喪失方向感，她瞥見一個人影立在廳堂另一頭，隱沒在陰影中。又是法蘭克。

「你嚇死我了。」她說。

他默然無語，望向圓窗底下的前院草皮。亞麗走到廳堂裡，法蘭克依然紋風不動，杵在原位，倚著牆壁，凝視外面……

亞麗停步。

她瞪大眼睛。

心想：（不。）

她看得更仔細，留意到他的頭不自然的垂下，下巴以古怪的角度傾斜。然後，她看到窗戶上有個微微發亮的東西，那東西被月光照亮，像蜘蛛網往上延伸。亞麗的目光循線往上，一路看到了圓窗的上緣，窗戶上緣被拉進了室內，她看到一條電線固定在那裡，橫過窗面，繃得緊緊的。

她尖聲大叫凱勒。

. 41 愛荷華，一九九四年

「莉迪雅的兒子有什麼毛病，洛克博士？」

凱勒的問題是他們努力了半小時想打聽的事。洛克漸漸開始對他們兩人卸下心防，這或許是因為再次和學生相處的關係，也或許他只是想把握多年來能再次談論法奧斯的機會。無論如何，亞麗看到他轉變了態度，他開始信任他們。

「沒人說得準。」教授解釋，「我猜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但我跟他接觸有限，沒法子知道。莉迪雅把他藏在橄欖街的家裡，每次我看到他，他都像小孩一樣看卡通。」

「他在療養院待過一段時間，對吧？」凱勒問。

「對。可是莉迪雅斷定兒子在那裡待久了，會被毀掉，她覺得可以自己帶大孩子，就把他接回家，之後他一直在家裡。」

「現在他三十歲。」

「我相信是二十九，正是察爾斯．盧瑟福死時的年紀。」

亞麗看著老教授。大功即將告成，但仍然缺了臨門一腳。她感覺得到理查．艾迪斯在牢房裡的拉力，她感覺到了。他發掘到新資料，新的。看樣子，洛克在數十年前便停止追尋，萬分篤定察爾斯．盧瑟福是保羅．法奧斯。

「那個醫生。」現在她說，「摩羅醫生。」

洛克看著她。「小姐，恐怕我不……」

「法奧斯在《黃金沉默》裡用了那個名字，莉迪雅．盧瑟福也說摩羅醫生治療過小察。」

洛克一副驚愕模樣，慢條斯理的說：「我不相信你們追查那些書裡的『線索』，能查得出什麼名堂。大家經年累月的查了又查，卻始終沒什麼有意義的發現，天知道我耗費大把人生做相同的事。我的推論正確無誤：察爾斯．盧瑟福就是保羅．法奧斯，他的小說是故事──如此而已。這些書的重要性，是到保羅．法奧斯變成鬼之後才上升的。」

「但假如我們想繼續追這條線索，」凱勒說，「找到這個摩羅，我們該去哪裡找他？」

洛克在椅子上悠然向後靠，目光在說：（放手吧！別查了。）

「我相信這個人現在一定退休了。」洛克謹慎的說，「小察應該是在七〇年代接受他的治療。」

「這間療養院，」亞麗說，「那個小察待了一陣子的地方，究竟是哪裡？」

「那地方，」洛克的目光又移到窗戶，彷彿記起可怕的事。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低沉，近乎勉強。「從這裡開車去大概一小時，在一個叫旺德蒙的鎮上，就在德蒙城外，療養院本身叫閃亮城市。不過換成是我，我不會去那裡。」

「怎麼不去？」

「因為那裡只看得到人生的苦難。」

※※※

驅車三十哩，哈姆雷特退縮到灰撲撲的遠方後，亞麗這才明白教授的意思。

那是一則回憶，一則她知道凱勒在同一時刻頓悟到的記憶。當外面的景物刷啦刷啦的消逝，當亞麗將出租車駛向逐漸隱沒的太陽，當他看著她，他的表情在說：（好不容易。）

閃亮城市。

小察爾斯．盧瑟福待過的療養院，就叫這名字。理查．艾迪斯在剛展開夜間課的時候，曾在一堂課裡提過這個名字。當時聽來如此無害、毫無意義──但如今在小小的出租車裡面，卻如此沉重。

「不曉得察爾斯．盧瑟福是誰以及他出身的閃亮城市，你們便查不出個所以然……」艾迪斯曾如是說。

察爾斯．盧瑟福與小察，父與子，自自然然密切接合的兩塊拼圖片。亞麗笑了，真相即將水落石出，理查．艾迪斯的課，他們差不多已經及格了。

. 42 亞麗，現今

亞麗伸手抓住法蘭克．馬斯登，碰觸他的肩膀，感覺到他身軀移動，跌向她，此刻成了甸甸的重物，癱倒下來。她與馬斯登的重量搏鬥，心思紊亂，套住他脖子的電線讓他保持直立，活像他是某種人偶，他嘴裡冒出的血泡沾污了她上衣……

「來，別動他。」

凱勒此時來到她背後，讓馬斯登靠回牆壁，電線便恢復鬆弛，但在演員馬斯登癱軟下來時，又瞬間繃緊。

「怎麼出事的？」亞麗問，她只擠得出這一句。

凱勒看了看，電線從窗戶丟進來。「在屋頂。」他說，「艾迪斯在上面，我們得叫布雷克來。」

有動靜。是死者在扭動、抽蓄，血泡從他口中冒出，他呻吟著，亞麗向後退。自從愛荷華之後，這是第一次，凱勒露出了懼色。

「快去。」這時他向亞麗說，手伸向馬斯登。馬斯登翻了白眼，再度發出咯咯的聲音，喉嚨都被勒傷了。「找人來幫忙。」

她尖叫快來人。

「沒用的。」凱勒說，「這房子──太大了。大家都在屋子的另一邊，你得跑一趟。」

亞麗拔腿，拐了彎，奔向樓梯，只穿襪子的腳踩在磨損得露出線頭的地毯上，只覺得痛。

她停步。費斯克上下樓層用的電梯在她左邊，她按下下樓鈕，等待，聽到電梯在三層樓之下開始隆隆運轉。電梯上來時，她想著凱勒的話，屋頂。她想像艾迪斯將窗戶往屋內推開，丟進電線，套到馬斯登頭上，然後扯緊。

「來人啊！」她又扯開嗓門，聲音在迴盪。

盡頭的一扇門打開，出現的人是克里斯坦．凱恩。他已經就寢了，花了一分鐘才不再恍神。

「亞麗，怎麼了？」

「去叫人，克里斯坦，找布雷克來，法蘭克出事了。」電梯停住，老舊的門敞開，她將克坦推進電梯。「快去！快去！」

亞麗掉頭，循原路跑回，她得回去找凱勒，希望能幫忙（他死了，亞麗；你看到他的眼睛嗎？）法蘭克。她飛奔著彎過轉角，望過走廊。

沒人。

電線垂在那裡，癱軟如藤蔓。

凱勒和死者雙雙失去蹤影。

. 43 愛荷華，一九九四年

艾迪斯將他們引導到了世界盡頭。

閃亮城市在另一個年代曾是瘋人院：哥德式的門面，籠罩在黑影中的屋簷，平凡無奇的角樓立在建築側邊，像不祥之兆。整座建築跟這片不毛之地格格不入──然而，這兩個大學生不也如此？（這裡的一切統統都很突兀，）亞麗想著，邊通過安全門，走向建築物，（我們尤其格格不入。）

泛黑的褐黃色標示牌宣告此地是：閃亮城市，精神障礙男童之家，始於一九五七年。他們倆站在大門外，或許在凝聚走進去的意願，或許在等待一個可以解釋他們所為何來的訊號。

（因為我們必須找到法奧斯，因為艾迪斯清白無辜，因為兩個謎團是一體兩面。）

這地方沒有未來。幾個護理人員在大廳匆匆來去，除此之外，一片清靜。沒有狂躁的病患，沒有閒晃的瘋子──療養院的時光停駐在七〇年代，連壁紙也撕開，過了時，彩虹的弧形點破了這裡沒有的那種快樂。

亞麗胡亂瞎闖，儘管如此，凱勒跟隨她穿過長長的、消過毒的走廊，又彎到另一條相似的走廊。她聽到凱勒說：「我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亞麗。」他話語中的猶疑在催促她證明他錯了。實，她也不知道對錯──但這念頭令她憤怒。如果他們犯了錯，如果這不是艾迪斯要他們來的地方，就沒有其他可以調查的地方。明天，他們會搭上返回賈斯博的班機，夜間課將宣告結束。

「你們來這裡有事嗎？」

她轉身，出聲詢問的女子站在離他們幾呎處，抱著一疊文件夾，穿平底鞋，披著白袍，是醫師。

「我們在找人。」亞麗說，「一位在這裡服務過的醫師，也許他仍然在這裡。」

「現在沒剩幾個醫生了。」女人說，「他要把這裡夷為平地，我們正在把病患轉到德蒙的一家醫療機構，你們要找的人是誰？」

「摩羅。」亞麗說，「是摩羅醫生。」

「完全沒聽過。」她說，「但我才來閃亮城市兩個月，我去問一個可能知道的人。你們到那邊等，好嗎？」她指著一間昏暗的大廳。

亞麗坐在只有醫院才有的難坐椅子，她示意凱勒坐到她身旁，可是他擺擺手，彷彿不介意站著。然後她看出癥結：塑膠椅太小，他坐不下，亞麗忍不住笑了。

兩分鐘後，一位身材單薄的銀髮男人站在門口，他滿臉倦色，彷彿這是今天收工前的最後一站。他懷疑的打量學生，說：「泰芮絲說你們想問我一些事情。」

「您是摩羅醫生嗎？」亞麗問。

「不是。」他說，遲疑的笑容泛上嘴唇。「我是亞倫．柏恩，以前在摩羅手下實習。他在一九九一年過世。」

她的心噗通噗通跳，他們來遲了。

「也許我可以幫上忙？」

「我們來這裡打聽一位摩羅醫生治療過的病人，」凱勒插入對話，「他就診的年紀很小，只是一個小男生，他在閃亮城市住院的時間很短，但我們相信摩羅對他幫助很大，他的名字是小察爾斯．盧瑟福。」

那人的目光一跳，他知道內情。

「我……很抱歉。」他說，「我該走了。我不想……」

「拜託，柏恩醫生。」亞麗說。她聽出自己嗓音裡的絕望，她一點都不願檢視自己的聲音。「我們是千里來的，只是要打聽一些消息。如果你知道這位病人的任何事，什麼都行，那……」

「他欺騙別人自己不能講話。」

亞麗眨眨眼。「什麼？」

「多年以來，我看過摩羅治療過很多病患。」柏恩又說，「許多有精神困擾的年輕人來到閃亮城市，摩羅對他們每一個人的治療都很出色，每位病患他都當成親生兒子看待，活像他們是與眾不同、獨一無二。可是小察……」

「請說。」

「那時我才剛入門，」柏恩解釋，「我還很年輕，剛出醫學院不久，我還在學習精神治療的技巧。對我來說，摩羅跟神沒兩樣，我在大學時就看過他的文章，我開始在治療病患時採用他的一些方法，他為病人所做的一切，我都想複製。」

「你看過他治療小察．盧瑟福嗎？」凱勒問。

柏恩點頭。「但願我可以說我仍然會回想這件事，可是我沒有。我不想回憶那件事已經很久了，將近二十年。也許我想要把事情逐出腦海，忘掉一切。」

「怎麼回事？」

「他在做羅夏克墨漬心理測驗。」柏恩說，「他給小察看墨漬圖卡。我記得摩羅在洗圖卡，記得圖卡在他手中的聲音，那是診療室裡唯一的聲音，因為小察──他當然不說話，他沒開過口，只用摩羅給他的一本小簿子寫下回覆。」

「他都寫些什麼？」亞麗問，瞥向凱勒。羅夏克墨漬心理測驗──他們兩人都在想，那代表什麼？

柏恩緩緩轉向她，毅然決然。他的目光此刻停駐在昔日，往日回憶沉重又猛烈。「殘暴。」他說，「每幅墨漬圖、每個畫面都是暴力的細節。一張是火，下一張是痛苦，另一張是血，這些詞統統寫在紙上。有時候，他會畫一遍摩羅給他看的圖卡，畫自己的墨漬圖，然後舉起來給醫生看，好像他是一面鏡子。然後他會微笑，像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診療時間結束後，我看著摩羅，看到他……我不知道。我看到他的淡漠，他很怕那個男孩。」

「可是摩羅一定碰過暴力的病人。」凱勒說，聲音保持冷靜沉穩。「閃亮城市收治那種性情的孩子，一定是家常便飯。」

「不盡然。」柏恩很快說。「沒人像小察那樣，其他的男孩，即使是有暴力前科的男孩──他們是在演戲，扮演角色。可是小察呢，你感覺得到他是真的殘暴，他內心已經受到損傷，他不知何故，性情出現轉變。」

「你是指他騙人說他是啞巴。」亞麗對醫生毫不客氣。她打定主意要追問到底，才肯離開這地方。她開始明白艾迪斯為何派他們來到這間私人小地獄，但有些謎團的線索依然鞭長莫及。

「對。」他說，他的目光飄離，口吻軟化。「那是他到閃亮城市三個月後的事，他們又在做羅夏克墨漬測驗。即將結束時，小察看著摩羅說了話，只有一個詞──我們都聽到了。男孩離療室後，摩羅來到我面前，臉色蒼白，在發抖，他說：『你有沒有……？』我當然聽到了。」

「但那一定是突破。」亞麗說，想起莉迪雅在前一天稱讚過醫生。「摩羅的治療一定改變了小察，治療了他。」

「沒有。」柏恩連忙說，「才不是那樣，那個詞有弦外之音──簡直就是揶揄。就是那時候，摩羅請求不再擔任男孩的醫生。小察是有長足進步，但是也毫無疑問的──摩羅第一次向病患舉白旗。可是我也看出他鬆了一口氣，他進入了小察．盧瑟福的內心世界，看到了真正的醜惡、駭人的心靈，他想退出。」

「你後來見過小察嗎。」凱勒問。

「沒有。那男孩的母親幾個星期後來到閃亮城市，把他接回家。聽說她獨自住在哈姆雷特，是個漂亮的女人，跟她兒子截然不同，她丈夫那時已經不在人世。可是那時候，這些都無關緊要，我們只想擺脫那個男孩。」

柏恩送他們離開，她跟醫生並肩穿過走廊，在心裡反覆思索他的話。她想著羅夏克墨漬測驗、想著她見過的杜蒙特受害者的照片、想著柏恩的用語「暴力」。艾迪斯要他們了解小察的這些事情，他要他們在這個精神病患和杜蒙特命案之間連上線。

「那個詞。」柏恩這時開了口。他們在出口，外面的天空逐漸變黑，現在調查已近尾聲。

「是什麼詞，醫生？」凱勒問。

柏恩看著他們，目光灼熱得令亞麗打哆嗦，他在試圖警告她。

「『爸爸』。」柏恩說，「就這一個詞，小察．盧瑟福只說過這一句，他說了：『爸爸』。」

. 44 亞麗，現今

艾迪斯在這裡，他不知道怎的溜進大宅，殺害法蘭克．馬斯登，現在凱勒岌岌可危。獨自杵在咄咄逼人的虛空中，她覺得毫無防備能力，走廊上唯一的東西是沒有套住人的電線圈，其餘一切盡皆黑暗。

她走了一步，再一步，其他人呢？布雷克或克里斯坦．凱恩怎麼還沒來到這邊查看她的安危、拯救她？為什麼……

此刻有了聲響，黑暗中有滴答聲。

亞麗呆了。聲音來自走廊另一頭，在凱勒房間更過去。

恐懼從她內心湧現，迫使她移動。一步，再一步──她必須到走廊的盡頭。她必須離開這層樓，到樓下，最近的出路就快到了，距離不超過二十五呎，她一定得到那裡。

再一步。現在，她來到法蘭克曾經倚著的那扇窗戶旁邊，牆上有斑斑點點的血跡，還有別的──走廊地毯上有濃重的痕跡，一道黑色血跡在她面前拖行而去，彷彿法蘭克被拖走。

亞麗強迫自己別開視線，不看血跡，繼續前進。

她朝樓梯疾行，忖度著：（他現在可能在樓下，他可能在屋裡的任何樓層，等著我。）她幻想著艾迪斯的面孔，想著他那怪異的微笑在黑暗中對著她笑。

現在下樓，她兩下便蹦下樓梯，然後轉彎，拉住欄杆順勢一扭，抽身……

到屋外。進入寒涼，風勢跪走了她的恐懼。

有些人在屋前的草坪上，圍著某個在地上的事物站成一圈，一坨東西，人形的，一個念頭在亞麗心頭嘶吼：（不要，不要是凱勒，千萬不可以是凱勒。）

她躊躇再三，舉步來到人群中，往下看。

是法蘭克。有人在替他做心肺復甦術，其他人在嚷嚷、指著距離院長家一百碼的黑暗樹叢。她看到布雷克猛打手勢、調度人手，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亞麗。」他說，「樓上怎麼回事？」

「我……我不……」

「我們看到有人在跑。」布雷克接著說，「有人跑出屋子，拋下馬斯登，然後跑向校園。」

「凱勒。」亞麗說。他必然是去捉拿艾迪斯。

布雷克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然後地上有了動靜，替馬斯登急救的醫護人員大喊：「有脈搏了！」

警探轉了頭，那圈人統統低頭看馬斯登，他仍然在咳血，伸出手。亞麗看到露西．威金斯在那裡，蹲在落難男人的身邊。「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寶貝。」她說，「求求你說話。」

布雷克朝垂死之人走近一步，狂野的念頭灼炙著亞麗的心：（快走。馬上走。）

布雷克又踏出一步，亞麗便往校園死命狂奔。

奔向凱勒。

. 45 愛荷華，一九九四年

夜晚。

回到旅館房間後，他們沒有交談。不談小察．盧瑟福，不談閃亮城市或箇中意義，那得晚點再說。凱勒關掉檯燈，他們一起躺在黑暗中。最後，她的聲音搜尋著他，她說：「我好怕。」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感受到他的碰觸，她閉上眼睛。

「我會保護你。」凱勒低喃。

他親吻她。她興起他們即將分別的念頭，或許，早在她第一次走進艾迪斯課堂的那一夜，一切便已告終。會有某件事拆散他們，就好比在黑暗中開車，覺得似乎有什麼撲向他們，偏偏他們就是看不見。然後凱勒碰觸她，亞麗閉上眼睛，讓步，放手。他是第一個對她這樣做的男人，第一個獲准進展到這麼遠、這麼深的人：此地，此時，一切天翻地覆。罪惡感、恐懼自己沒有善用已發現的事實、兩個女生死了而她尚未釐清原因──那滋味自行轉為銳利，一種電流般的痛楚，而她擁著他，渾然忘我。

「我愛你」，她在兩人完事後說，但不確定自己是否說出了聲，反正凱勒將她摟得更近。他也看到了橫陳在遠方的事物，明白當早晨降臨、夜間課結束後的必然結果，於是他抱著她。他將她攬在懷裡，但動作溫柔、小心翼翼。

她睡著了。她沒有夢到艾迪斯，可是當她在破曉後的灰沉天色中醒來，她覺得艾迪斯來到了旅館房間，引導她，推著她。她溜下床，動作輕柔，沒有吵醒凱勒，然後跟自己說：（好啦好啦，老師，我聽到了。）

※※※

亞麗瞪著車子，讓燥熱衝上她的臉，她不是完全清醒，還沒，她已經天人交戰幾小時，思辯著要不要去橄欖街的那棟房子。離開閃亮城市後，她想回去那裡，但時間已晚。凱勒覺得太危險，他覺得有太多尚未解答的問題，太多沒有收尾的線索。

但那可不成。亞麗知道那樣不對，太多問題如今已經有了答案。

她淋浴更衣，回到房間，注視凱勒，他睡得香甜。快到早上七點了，（你幾時要告訴他？）她想。（什麼時候給他看你在圖書館找到的書？）

但她尚未準備就緒，亞麗這才曉得自己的好勝，或許艾迪斯老早看穿她了。她想贏，她覺得夜間課是她的，專屬於她的，其他人都不算數。對她來說，真正修完這堂課的唯一方法，是窮究這整件事的每一個角度她知道她得回去，回到艾迪斯引導她前往的地方，回到橄欖街。

獨自一人。

. 46

她走向盧瑟福家的前門，想著邵娜．惠特禮和艾碧蓋兒．莫瑞，理查．艾迪斯的遇害學生。她們已走了這麼遠，即將水落石出，然後橫生的枝節阻止了她們。

她們查到了什麼？她們查到的東西有什麼大不了，以致她們……

（別洩氣，）她想。（你不會犯別人犯過的錯，艾迪斯給你的資料夠充足了。）

她敲敲門。

門咿呀打開，莉迪雅．盧瑟福站在門裡，睡袍繫在腰上，眼裡充滿懷疑。她和先前不太一樣。（她知道我的來意嗎？）

「盧瑟福太太，」亞麗說，「很抱歉一大早就來打擾。」

「有何貴幹？」

天地都靜止了。這一刻──亞麗早上曾在旅館房間練習過，在心裡排演一遍，打造精準無瑕的臺詞。可是現在，站在女人面前，她張口結舌，她垂眼盯著門廊。

「小察昨晚很不好過。」她聽到莉迪雅說。「他病得很重。」

亞麗抬頭。「真可憐。」

女人炯炯的目光中似乎有什麼崩解了，在那一刻，亞麗看出她只想要個盟友，她想要有人告訴她，一切都會平安無事，她兒子會挺過去。憐憫橫掃過亞麗，她說：「我了解那種滋味。我的爸爸……他快不行了。」

莉迪雅退了開，仍舊盯著亞麗，看來她正在舉棋不定，跟自己辯論：這個大學生頂著睡亂的頭髮、愛睏的眼神跑來做什麼？最後，她的理性勝出，她將紗門拉開一點，說：「進來坐，我幫你泡茶。」

然後她進了屋子。有道閃光，瘋狂的卡通配音，亞麗轉頭，看到有個人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

「小察？」莉迪雅對著男人的背後說。他沒有回應，莉迪雅加大音量：「小察！」

慢慢的，他回了頭，看著母親，臉上映著電視射出的、令人不舒服的綠、紅光線。他慢慢張開嘴，但一言未發。

莉迪雅低頭看地毯，亞麗看到她的眼神：她害怕自己的兒子。「小察，我們會在廚房。」她無力的說。然後對亞麗說：「走吧！」亞麗瞥向小察，現在他頭已經轉回去。她知道必須和他獨處，問出他知道的事。想到這項任務難如登天，她顫抖起來，轉身跟隨莉迪雅到廚房。

亞麗坐在桌前，莉迪雅在廚房裡團團轉，砰的關上櫥櫃，喃喃自語。亞麗注視牆壁，是一九六〇年代的美國典型壁紙，八成從察爾斯．盧瑟福過世前就沒換過。水槽上有個畫框，框中是一幅方型的十字繡：小察和媽咪的廚房。

亞麗看著女人，她想到隔壁房間裡的小察。機不可失。「盧瑟福太太，洗手間在哪裡？」她問。

莉迪雅指出方向，亞麗溜出廚房，小察仍然坐在椅子上看卡通。她緩緩走向他，像在靠近野生動物，硬著頭皮說：「你爸──我敢說你一定很想念他。」（真白癡，亞麗！）但無所謂：他沒有轉頭，動也不動。

亞麗搖搖頭，繼續走下走廊，總得面對他的；只是她得想出恰當的臺詞，設法接近他，讓他說出父親的事，那是唯一的法子。（兩個謎團是一體兩面。）

她在走廊上打量周遭事物，牆上懸掛著生活照，有些是老察爾斯，有一張是他和一個年輕許多的莉迪雅，她懷裡抱著寶寶。他們笑咪咪的，但亞麗情不自禁從他們的目光中看出弦外之音──關於他們未來的痛苦。亞麗繼續走。

進入洗手間後，她瞪著有一條條污痕的鏡面中的自己。（你在幹嘛，亞麗？你為什麼回來這裡？）她潑水到臉上，閉上眼睛。她看到艾迪斯坐在牢房中，頭埋在雙手間，書本排放在面前，他的新資料擱在冷冰冰的石地板上，等待她回來……

她開門，出了浴室，走一步又定住；某個東西吸引住她的目光。

一個房間，在她右手邊，一間堆滿物品的房間，箱子和廢物散布各處。她聽到小察的卡通配音在走廊另一頭嗶嗶響，再過去則是水煮滾了的聲音，亞麗轉身再度看著房間，納悶：這樣可以嗎？

她走進去，關上房門。

房間裡有股黴味，塵埃從被壓彎的架子上垂落，天花板安裝著一顆沒有燈罩的燈泡，亞麗拉下開關線，看著房裡那堆廢物。箱子很陳舊，磨得起毛，一層灰塵覆蓋在上面。有的沒標籤，但其他的標示著「察爾斯」。她掀開其中一箱的箱蓋，往裡看。

書本！裝幀的手稿、影本，在箱裡整齊排放。

但這些書本不太尋常，她雙手顫抖，取出一本翻閱，翻著翻著，她恍然大悟，緩緩明白一件可怕的事：她正在看邵娜．惠特禮和艾碧蓋兒．莫瑞殞命前發現的東西。拼圖的最後一片，艾迪斯文學謎團的最後一條線索。

這些書是百科全書。

. 47 亞麗，現今

亞麗跑向陰暗的校園，有人遙遙在她前方──一個男人。她喊道：「凱勒！」但他沒有停，她繼續奔向夜色。

然後她看出他要去哪裡，心都涼了。

他向卡爾佛大樓前進。

亞麗心想，（事情會在這裡結束，事情會在這裡結束，事情會在──）她心跳飆升，風勢迎面襲上她的臉。她別無選擇，只能跟上去。

現在來到前門，他進入大樓。她自己停步，想到布雷克，但沒時間向警探搬救兵，假如凱勒跟艾迪斯在這棟大樓裡，唯有她可以阻止即將發生的事。

她拉開大門，進入卡爾佛大樓。

. 48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燈光。

滲血般的光線，徐徐侵襲牆壁的白。此外，這棟教學大樓一片漆黑。亞麗爬上前廳的三級階梯，拐了彎，來到一條長長的走廊。這時，她看到一個男人，他就蹲在她前面，在那圈安全照明燈光中。（艾迪斯，）她心想。但不是，他不是教授。

是馬修．歐文。

「他受傷了。」歐文說，「你去找人幫忙。」

亞麗往下看，歐文的手擱在凱勒背上，凱勒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受了傷了。亞麗滿心困惑，看護幹嘛跑來卡爾佛大樓？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修。」她勉強擠出話，舌頭沉重笨拙。她看著他，想都想不通他為何在這裡。「你在幹嘛？」

「我看到艾迪斯從屋子跑走。」他喘吁吁的說，「我跟著教授到這裡，發現凱勒變成這樣。」

「教授呢，馬修？」她問，「艾迪斯在哪裡？」

「不知道。我在走廊跟丟了，不過他還在這裡，在大樓裡。」

她向歐文走近一步，向下看。凱勒頭上有個深長的傷口，看護正對傷口施加壓力。她看到歐文望著凱勒的眼神，似乎相當關切凱勒。（該停止疑神疑鬼了，）她告訴自己。（這不是那堂課，這不是艾迪斯布的局，他是想幫忙。）

見到她放鬆後，歐文點點頭。「艾迪斯傷了你的朋友，我需要幫手，你可以幫忙嗎，亞麗？」

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她跪在凱勒身邊，昤聽他粗淺的呼吸，撫過他的頭髮，歐文則檢視傷口，四下一片安靜。

「在這裡有危險。」亞麗說，「教授他會回來找我們，找我。」

「我想那倒不至於，」歐文頭也不抬的說，口吻透出淡漠，近乎置身事外。

「你在說什麼？他在這裡，馬修，他在這棟大樓裡，這是你自己講的，他會回來，然後……」

「噓。」他說，更加使勁按壓傷口，深色的血液涓滴滲流到他手指周圍。

亞麗起身。「好吧，那我走了。只有我一個人可以說服他自首，在我回來之前，待在凱勒身邊，好嗎？」

她走向黑暗，儘管光線有限，這是她常走的走廊，她在夢裡來過這裡很多次。

她順著走廊前進，貼近牆壁，緊急照明燈光流淌到地面，她沿著格線走，雙手貼著冰冷的石牆。她數著腳步，心跳在耳中怦怦響，驚駭被災難注定降臨的絕望取而代之。三步、四步，還沒踏出下一步，便有新的動靜使她駐足。背後傳來幽微的輕響，飛掠的暗影。她停下腳步，豎起耳朵。（回頭吧！快離開這棟大樓，馬上去找布雷克，此事與你無關，亞麗。）但這明明是她的事，從一開始就是她的事，從她找到那本書、看到藏在書中的訊息起，現在她必須了結一切。

再一步，又有別的聲音令她遲疑。是腳步聲嗎？她轉身……

但見眼前爆出一片燦白。她踉蹌退到石牆前，一隻手臂擋住她的視線。手電筒的強光對準她的雙目，她看見男人的雙腿朝著她來，深色鞋子輕輕的震盪她腳下的地磚。他的上半身被狂野的光線切割為二，看不到。歐文？艾迪斯？她不得而知，全世界被硬生生阻斷。「你想幹嘛？」亞麗喊起來，聲音慌張失措，顫抖尖嘶。

沒有回應，對方更加逼近。

她的視線搖晃，細微的轉輪型煙火在眼瞼內旋轉。她猛眨眼，眼眶潤濕，感覺到對方在那裡，侵入她的領空。感覺到他的體溫，嗅到他，她依舊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他的深色寬鬆長褲。他的站姿、姿勢的傾斜度有幾分眼熟，但她沒能想出個所以然，光線便向前移動，再次阻斷一切。

「你是誰？」她說。

沒有聲音。他高舉著手電筒，姿態暗暗蘊含暴力，那光線可以是一把刀，一把斧頭。

「教授，是你嗎？一切都結束了，教授。警方知道你的事了，他們知道你下手……」

對方更近了，燈光幾乎貼到她臉上，燈泡碰到她的臉頰，刺痛她的皮膚。她揮手要趕走他，但他制住她，推著她、讓她的背抵著牆面。就在那一刻，就在他去抓她的手時，光線移了位。手電筒被她打得朝上稍微移位，在手電筒之下，在她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那人的臉。

「馬修。」

「我只是有話跟你講。」看護說，「你待在這裡。」

千思萬緒在她心裡翻騰，結論、關連。「艾迪斯……」她擠出話。

手電筒保持不動，手電筒後方的人，在光線襯托下只看得到輪廓，但見他身形一僵。「我告訴過你了，亞麗，教授在大樓裡別的地方，他在躲我們。」現在他的聲音有種機械的呆板。

（會是歐文幹的嗎？）亞麗心想。（怎麼可能？艾迪斯說要找參與過那堂課的人。）然而她人卻在這裡，受困在這條走廊，狂野的手電筒光線依然填滿她的視野。亞麗一邊退避，一邊回想她對歐文的認識，回顧她在最近兩天見到他的點滴滴。

他是一個看護，因為某種撕破臉的狀況而離開前一份工作。如今，他跟在費斯克院長身邊，住在大宅中，得知大宅中的祕密。

她記起艾迪斯給她的那張卡片：（程序遊戲已經開始。他們說的每個字、你聽到的每件事，可能都是遊戲的一部分。別相信任何人。）

另一個回憶，費斯克院長在書房裡說，（馬修告訴我他在東院散步時，看到他們在玩程序……）

「亞麗。」歐文正在說，「凱勒需要就醫，他血流得很多，艾迪斯傷了他。」

一個想法，一枚某件事物的種子，一個原因，就在那一秒，凡事豁然開朗，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真相大白：歐文在此的原因，他來到賈斯博學院照料費斯克院長的原因。

她看著他。然後她開口了，目光堅定，聲音平穩。「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馬修？」

歐文的手輕微顫抖，燈光舞動。靜默。

「你說學院請你來這裡工作，其實不然吧？這是你夢寐已久的工作，你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亞麗。」歐文說，「但你真的得……」

「你殺了他們。」她繼續說，「你殺了麥可．坦納，然後把梅俐莎．李放在湖裡，嫁禍給艾迪斯，自始至終都是你在犯案。」

歐文又走一步，燈光胡亂晃動，亞麗側耳傾聽卡爾佛大樓外面的動靜。現在外面了無動靜，只有風聲呼號，她再度閉目。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說，「你聽我說就好。是這樣的，亞麗……」

一則回憶降臨，來得斷斷續續：愛荷華。在愛荷華州盧瑟福家中的那個早晨，她第一次意識到她多麼渴盼一勞永逸解決這件事，擺脫那堂課、保羅．法奧斯等等全部事情的陰影，將一切全部拋諸腦後。

「你殺了他們。」她又說一遍。

「不對，人是你殺的，亞麗。」

亞麗呆住。「你說什麼？」

「你去了愛荷華，才會引發今天的一切。」歐文說，「你害其他人都不能參與遊戲。」他又擺出那種臉色：幼稚的臭臉像在跟她說，（不管你高不高興，事情就是這樣。）「現在我要贏得最後的勝利。」

他抓住她，揪著她的頭髮，拉她脫離刺目的光線。這時亞麗近距離看到看護的臉，認出她為何會有那種怪異的熟悉感。她之前始終說不上來，是眼睛，只看得到歐文的一隻藍眼睛，另一眼仍然藏在陰影中。在那隻眼睛下方，是他參差不齊的細鬍，底下的蒼白皮膚在寒意中發紅。她記得艾迪斯有一回發病，鏡頭一晃，恰恰好拍到艾迪斯背後的一張臉。對──她以前見過歐文！

（結局。）她心想。光線搖曳不定，逐漸淡去。（結局就這樣，就這樣，就這樣。）

艾迪斯始終是對的，兇手參與過那堂課。

馬修．歐文以前是理查．艾迪斯的其中一個獄警。

. 49 愛荷華，一九九四年

亞麗環顧這個小房間，空氣濁滯有黴味，遍布塵埃。她喘不過氣，便用臂彎蓋住口鼻。她退到一個角落，伸手拿其中一本書，不料……

整個箱子向前溜，翻落在地，她整個人僵住，滿心以為會有人來查看，可是走廊依舊無人。靜靜的，她口乾舌燥，心跳如雷，跪下拿起另一本書。當她看到書中的內容，她猛然倒抽一氣，這一口氣吸得太猛，感覺像胸膛被揍了一拳。

姓名。

百科全書的內容是姓名，每則條目都是一個女孩的姓名。統統是女生，瑪德琳、瑪麗、瑪麗貝絲、瑪麗莎。也有姓氏，還有……

對，有地址。

這是真的，跟她一樣真實存在。

亞麗俯身草草翻看其中一本，裝幀相當粗糙，紅線穿過孔洞，但它在眼前，實質存在。她可以拿起來，在昏暗的光線中翻看，而這也正是她在做的事。灰塵黏到她的氣管，使她默默喘息，但她繼續翻頁，一頁又一頁，掃過那些女孩的姓名。書上記載了數百個女孩，說不定有幾千人，全部按照城鎮的名稱排列。當她看到最後一頁，便翻回標題頁去看書叫什麼名字。而書名，也激起她的驚駭。看到這些書、知道這是什麼書、什麼內容，引爆了她的無限恐懼。

書名叫《死者百科全書》。

作者是保羅．法奧斯。

. 50

亞麗又伸手拿起另一本，地上大概有五十本，壅塞的房間裡堆放的箱子不計其數，（這些是什麼人？）

她翻閱下一本書時，聽到了聲音。一個細響，只是最輕微的窸窣動作，她血都涼了，她抬起頭。

小察．盧瑟福站在門口。

起初她張口結舌，喉嚨像毀了，變成啞巴，跟他一樣。男人一眨不眨的盯著她，雙手完平貼在身側。另一個房間傳來卡通的喇叭聲，有兒童音樂的緊張節拍。

「小察，」她低語，「這些是什麼書？是你爸爸的嗎？」

男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杵在門口，盯著她。

「這些是你爸爸認識的人嗎，小察？這些女人是不是他工作時……」

「媽！」

那是小孩的嗓音：宏亮又叛逆。他叫媽媽的時候，目中閃著促狹的光芒：（我知道你在幹嘛，我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莉迪雅．盧瑟福不久便來了。她彎進房間，一手捂著嘴，亞麗想退後，但無路可走，她被困住了。

女人開始說話，卻又住口。然後，換上輕如低喃的聲音說：「你不該進來這個房間。」

「對不起。」亞麗勉強擠出聲音，「我走就是了，我會馬上回佛蒙特……」

「不行。」莉迪雅向房裡走進一步，現在臉上泛出笑容，嘴咧得很開，像動物。她走向亞麗，伸出手，亞麗退縮不前，女人拈起亞麗的一綹頭髮，塞到她耳後。

「求求你。」亞麗喘息說，「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做，真的。」

女人垂下眼。她說：「我曉得你在打聽小察的事，他是個好孩子，只是他出了差錯，他從出世就有毛病。」她住口，憐愛的看著兒子。

亞麗的腿發軟，她又看看門口，小察堅決的站在那裡，紋風不動，阻斷她的去路。

「他遺傳到他父親的病，我能怎樣？他是我的兒子、我的親骨肉，我一定得愛他。這就是人家不了解我們的地方。所以他們才叫我們怪胎。他們不懂，他們不明白一個做母親的人會怎樣愛自己的兒子。他們就是不懂。」

說到這裡，莉迪雅轉頭對兒子笑，一個充滿母愛的微笑，當她回頭看亞麗，笑意已然消失，盛怒在她眼中炙烈燃燒。

「小察，」女人說，「去拿爸爸的斧頭。」

. 51 亞麗，現今

馬修．歐文使勁制住她，光線搖晃，他的臉此刻距離亞麗只有幾吋。

「我試過第一個就除掉艾迪斯。」歐文說，「腦子死了，身體就會倒地。他在岩石山的時候，我負責照顧他、控制他的病情。但我做得不夠絕，錯失了機會，結果他把法奧斯雙手奉上給你們。」他臉色一暗。「我只好將就手上有的素材──一個在苦撐的警察，幾通電話，影射艾迪斯在找他。他就把手槍含在嘴裡自己了結，真是輕而易舉。」

（丹尼爾。可惡。）

歐文綻出微笑，從他的姿態中，亞麗首度察覺到他的冷酷，她看出事情的始末，殘暴的事件怎樣接連發生，引導她來到這條黑暗的走廊。歐文謀殺了麥可．坦納，將他們全引回學校，然後……

「路易斯。」她聲音緊繃。「你怎麼辦到的？你去了追思會，你明明就在那裡。」

「不對，亞麗。你以為我在會場。我跑回屋子拿史坦利的藥，發現路易斯一個人在那裡。」他聲音加速。「之後，梅俐莎跟我悄悄溜走。」

亞麗強自鎮定思路，逼自己睜開眼睛。（艾迪斯在哪？）她心想。（在哪在哪在哪？）歐文識破她的心思。「想看我怎麼對付他嗎？」

她點頭。

然後他扯著亞麗的頭髮，拖她走下走廊，他們下了樓梯，溫度陡然下降。一道厚實的鐵門打開，歐文推她進入一個房間。

她抬起頭，看到自己來到了一切的起點，這是卡爾佛大樓的地下教室。

課桌仿照當年那堂課的樣子擺放，理查．艾迪斯在教室前面，他衣服被脫掉，挨了揍，綑在椅子上。歐文帶著手電筒，燈光對準艾迪斯，拼圖刺青裸露在外：艾迪斯全身是一幅拼圖，胸膛，手臂、雙腿都是。歐文見到教授的模樣，發出作嘔的聲響，然後再將手電筒對準亞麗的臉。

「活著？」他說。「他是不是活著，現在都沒差了。」

歐文的臂膀架著亞麗，她脖子紅腫疼痛，染了血。

「我做的一切，」歐文說，「是為了手稿。我在岩石山監獄接近他，重回校園，在橡木精神病監獄找到差事，鑽研奧斯汀、艾略特、杜斯妥也夫斯基──我八成是橡木裡面唯一一個可以和易斯．普萊恩聊現代主義作家的人。」

亞麗大一受驚愕。（你陷害路易斯，你混蛋，你陷害我們全部人，我赤手空拳也要宰了你。）

歐文繼續說：「全是因為第三部法奧斯作品。」他看出她的困惑，再度開口時，語氣更加從容不迫，他要亞麗了解、要她確切明白。「我透過程序遊戲精通了頭兩部小說。找到書中敞開的門戶，亞麗。我走進去徜徉，後來我聽說有一本沒出版的法奧斯作品，就曉得我死也要找到它，而且是不計任何代價。」

亞麗打了個寒顫，現在更為警醒。「這是遊戲嗎？」她說，「這一切──陷害艾迪斯、謀殺我的朋友們──是因為一個該死的遊戲？」

「你不懂，你永遠不能了解。程序不僅僅是遊戲，就像印刷機不只是機器。我在做的事，亞麗，是了解法奧斯、進入他的心靈，要認識他，不能透過書本或你們那個小兒科的天真課程。鑽研這些小說的唯一法門，是透過程序遊戲。就是要這樣，才能開悟。」

（讓他繼續說下去，亞麗。套出他是怎樣犯案的，再用他自己的說詞，指證他的罪行。你辦得到的。）她鼓舞口舌恢復運作。「我不明白，馬修。你什麼時候找到手稿的？怎麼有法子搶先我們找到呢？」

他挑起一邊眉毛。「有第三部法奧斯作品的傳言始終沒斷過，在岩石山監獄時，我推論艾迪斯必然找到了手稿。但不管我如何檢查他的牢房，始終找不出他把書藏在哪裡。他獲釋後，我持續追查。我走投無路，渴盼讓遊戲繼續下去，而我似乎只有一個地方可去。看起來，你好像開始懂了。」

亞麗點點頭。（在費斯克書房裡那些標示著艾迪斯的箱子，十五年前，手稿全在那裡。）

「對，我知道史坦利常和艾迪斯書信往來，知道他經年累月郵寄一箱又一箱的文件到岩石山。我就想，假如艾迪斯將手稿託付給別人，那人必然是費斯克。」他頓了頓。「學校聘用我之後，我只花了幾個月就在他的大宅裡找到手稿。我看了手稿，立刻明白艾迪斯做了什麼，他也在玩遊戲──手稿中有九個受害者，在一門夜間課裡的九個學生。這是他在牢房裡繼續玩程序遊戲的高招，但我知道更好的法子、更純粹的玩法。」

亞麗別開眼睛去看牆壁，她無法看他，再也聽不下去了。但歐文將手探進光線中，扳著她的臉不讓她動，要亞麗繼續面對他，歐文擰痛了她的臉，只為了讓她看著他講話、確確切切看到事情如何結束。

「你抹除了法奧斯。」他說，「艾迪斯引導你找到他，你毀掉了地圖的圖例。當時，我們只有程序遊戲打開的門道。找到手稿後，我就著手尋找那些門道，找到後，我開始明白一件事，我看出怎樣讓程序遊戲起死回生。」

手稿中的一句躍上她心頭：（或許他始終本末倒置，拈起計畫的尾巴。）這些字句另有文章，提供了她逃離眼前地獄的可能性。對，一切在她眼前昭然若揭，她看出了歐文始終沒釐清的連結。（全書終……）

「法奧斯死了。」她挑釁的說，迎視他的眼睛。「你失敗了。」

歐文露出憐憫的微笑。「你還在狀況外，亞麗。我比法奧斯更進一步，我超越他了，程序遊戲，深入他手稿撲通跳動的心臟，那就像……狂喜，一種頓悟。」他遲疑起來，眼睛一瞟，看看艾迪斯癱軟的身形。「我不需要法奧斯，我是他的化身。」歐文短暫閉目，忖度這一點，笑容在臉上擴散。

亞麗清楚自己必須做的事。

. 52 愛荷華，一九九四年

「我的小察跟人家不一樣。」莉迪雅．盧瑟福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起初，我先生很怕小察，不肯抱他，大概是看到兒子跟自己一模一樣，大概是知道遲早會發生的事。」

亞麗瞪大眼睛注視這女人及她身邊的男人，卡通配音從走廊細細流瀉到這間小室。「後來呢？」她擠出話。

「你看不出來嗎？」女人說，首度勉強露出笑容。「大學生，你想不出來嗎？我先生是是幽靈寫手。」

亞麗瞪著女人，看著她揮舞的斧頭。「我……我不懂。」

「他寫女人的故事那麼久，寫怎樣摧毀她們。」莉迪雅繼續說，「是這樣的，當他陷入那種情緒時，我就走人，帶著孩子離開哈姆雷特。再回來時，情況就變了。察爾斯整個人快活起來，我以為是百科全書的關係，猜想他業績一定不錯。可是我錯了！我發現他向一個女孩下手，在樹林裡殺了她，把書本丟在屍體周圍。但臉上沒有，那是後來才有的。」

女人停頓。起風了，風兒拂過掛在門廊簷下的風鈴。（現在，）亞麗心想，（現在故事說到結局了。）

「察爾斯需要被人發現。」她說，「他需要被揭發和治療，就跟每個生病的人一樣，你明白嗎？他要警探知道他做了什麼、知道他打算怎樣對付其他女孩。於是，他努力昭告天下，警告大家，在小說裡披露自己的真面目。」

「怎麼會？」亞麗問，聲音顫抖。

「察爾斯的心思怪異，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病態。學者以為他是天才，學生們跑來我家，以為保羅．法奧斯是神、是仙。」女人停下來哈哈笑。「法奧斯只是個名字，一個空名，一個幽魂，是我先生捏造出來掩飾自己的人物。他寫的兩本小說，尤其是《黃金沉默》──其實是指向他的地圖，是要讓人找到他、懲罰他。」

「可是《黃金沉默》──書裡提到了摩羅醫生，你先生不認識摩羅，他不可能知道他啊！察爾斯死了以後，醫生才……讓小察回家。」亞麗謹慎的沒說出「治癒」。聽過柏恩生說的事以後，她講不出那種話。「察爾斯後來怎樣了，莉迪雅？」

女人皺起眉頭。「你顯然沒我想的冰雪聰明，我們送小察到閃亮城市，他在那裡遇到了那個好醫生。那是我們的決定。」說到這，莉迪雅憤恨起來。「察爾斯運氣不好，兒子的病情還沒有進展，就死了。他腦子裡有個凝塊鬆脫、爆掉，那是一顆腦子裡的炸彈。總之，我按照察爾斯的交代去做，把《黃金沉默》寄出去，讓書出版。可是那個時候，小察就……」她頭轉向門口，看著小察。她聳聳肩：（我能怎麼辦呢？）「跟他爸爸一樣。」

「不。」亞麗說。

「那兩個杜蒙特的女生發現了真相。」莉迪雅接下去說，「她們聽了艾迪斯的話，一起找上門，可是她們當中，只有一個又來了第二次，是較聰明的那一個，她跟你一樣，找到這個房間。我想是小察跟她說了他爸爸的事，他會說，是因為」──她的聲音輕柔而羞愧──「她是婊子。我想她碰了我兒子，只要能得到她要的東西，她什麼都肯做，小察就講出來了。他背叛爸爸，一五一十，招出那些女孩子、那些屍體和百科全書的事。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處理，這女生和她的朋友就離開了愛荷華。我們只花了幾天，便鼓足勇氣去杜蒙特，不動手不行。你瞧，摩羅醫生沒真的創造奇蹟；沒人可以改變那種性情，誰都不行！」

亞麗內心開始架構出來龍去脈，邵娜和艾碧蓋兒來過這裡，可是邵娜和她一樣想要回來，且是獨自一人。邵娜想更深入，想贏。她發現的事，該不會沒告訴艾碧蓋兒吧？

「當然，我很後悔下手太匆忙。」莉迪雅繼續說，「我們回家後，我才察覺邵娜偷走我們的東西，一件很私人的東西，多年來，我一直在等那本書浮上檯面。等像你這樣的人……嗯，現在無所謂了。」

又一步，女人在這間壅塞的小儲藏室裡逼近亞麗，亞麗心想，（現在快逃。）她試圖向後退，拉開和莉迪雅的距離，她試圖退開，背部卻抵到了一個箱子，她感覺到箱子銳利的邊緣陷進她大腿。

莉迪雅低頭看，皺起眉頭，彷彿亞麗掃了興，彷彿亞麗介入了故事大綱，清楚得知故事的走向，彷彿結局太快也太早降臨到她身上。

「小察。」她說，咬字清脆而惡毒。「請進來，該動手囉！」

. 53 亞麗，現今

呼吸，亞麗。

歐文鬆開手，不再制住她，但他的手勁如同鬼魅般停駐在她皮膚上，就像傷痕、切口一樣。他娓娓道出自己的故事，越說越來勁，盡情分享自己如何獨霸程序遊戲，他長年累月布局、計畫、安排自己一顯身手的盛大舞臺。他善用最後一部法奧斯作品，化為他個人的棋盤，讓他們全體集合，全是為了將他們一一宰殺殆盡。

「我開始看出我不需要法奧斯。」他說，「我不需要班傑明．洛克跟他那一套文學理論的老派觀念。」

歐文察覺到她的困惑，綻出微笑。

「不是只有你拜訪過他，亞麗。不然你以為我離開岩石山後，在哪裡完成我的學業？」

想也知道嘛：歐文就是洛克跟她和凱勒提過的不成材門生，亞麗責怪自己沒早點看出來。

「一開始，洛克博士很讚嘆我對法奧斯的著迷，我們在許多夜晚討論關於他身分的那些老舊陳腐推論。可惜事情後來變了調，我漸漸明白洛克永遠成不了氣候。他不肯將程序遊戲視為學術研究的正道，他當然根本不曉得第三部手稿藏在何處。我就另謀出路，來到這間學校，就是在這裡，我的計畫完整成型。」

這說法令她打寒顫。但他在犯錯，這點亞麗很清楚。因為假如歐文殺了她和凱勒，仍有其他人還活著。克里斯坦在大宅裡，還有莎莉，歐文永遠沒法終結遊戲，大獲全勝。

（利用這點對付他，亞麗，說服他放你走。）

「你永遠贏不了的。」她說，「還有其他人，他們會知道你幹了……」

歐文甩一下頭，駁回她的說法，「別妄想唬我，教授。我都走到這一步了，現在還有什麼可以阻止我？畢竟，瘋子艾迪斯在這裡，就在這間教室裡。」歐文拉高嗓音，變得近乎莊重，扮演受害者的角色。「那個邪惡的人，布雷克警探。但願你親眼目睹他怎麼對付她的，但願你看得到那有多恐怖，我想要阻止他，我真的拚了命……」

他搖搖頭，肩膀垮下一點點。就在此時，手電筒的光暈降低一吋，亞麗視線掠過看護的肩頭，瞥向艾迪斯。她看到兩件事。

首先，教授的眼睛睜著。

還有，他的右手已經掙脫束縛。

. 54 愛荷華，一九九四年

小察朝著她過來．亞麗知道小室裡無處可躲，她小命該絕。

他昂然站在她面前，轉動斧頭。

「別在這裡，兒子。」莉迪雅．盧瑟福說，「到後面。」

小察抓著亞麗的肩膀，將她拎起來，抱住她，強行把她帶出這間儲藏室，進入一間臥室，推她往前走進去。她跌倒在地，然後慌亂向後爬，直到抵著牆，失控的顫抖，等待赴死。

「那兩個女生可以被抹除，」莉迪雅．盧瑟福說，「那是我給小察的解釋。我們不能冒險，邵娜那個小賤人說不定終究會跟另一個女生吹噓，要從那堆學者裡面挑一個來嫁禍太簡單了，他父親跟我做的一切都可以受到保護。」

「怎麼辦到的？」亞麗倒抽一口氣，抱住自己以克制顫抖。「你怎麼陷害艾迪斯的？」

「只要肯用心，就學得到東西。」她說，「我記得他。多年前他跟他的恩師來過這裡，他是那兩個女生的老師，學校裡很多人都信不過他。一通電話，只要一通電話，就足以讓大家對他起疑，抹除我們的行跡。我跟察爾斯一樣，在那些女生臉上放一本書，一切才能完美無瑕，然後我們回到愛荷華。」

亞麗縮起膝蓋，恐懼跳彈著傳遍她全身，她思緒狂轉。

女人臉色一變。現在她注視亞麗的表情，化為充滿母愛的關切，一副憐惜的模樣。「對不起。」她說。「真抱歉必須這樣對待你。」

然後她讓開路，小察上前，沒有鞋帶的靴子向她前進，亞麗看到斧頭舉起，斧頭在光線中發出的低響、舉在她上方的樣子，再再令她膽寒，整個人都癱了。

斧頭劈下。

亞麗閉上眼睛。

再睜眼，她看到莉迪雅．盧瑟福的身軀像縫邊被撕裂。

原本在那裡的女人，頓時殞落。斧頭一掄而下，她便沒了性命，辭別人世，在地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而他昂然站在她前面，手一扭，從母親的血肉間抽出斧頭。

然後小察再度舉起斧頭，往下劈，聲音像切甜瓜，濕濁悶滯。亞麗試圖關閉心思卻辦不到，除了轉過頭，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硬生生感受溫熱的鮮血飛濺到臉上。

當她回望小察，他平靜如昔。他看著她，聳聳肩，然後上前。

「不要。」她說，「不要，小察。別這樣。」

他一度駐足，注視面前的女孩。然後他說：「全書終。」

. 55

亞麗視野邊緣出現了模糊的影子移動。

門砰然打開，凱勒站在那裡，氣急敗壞。他看到地上殘破的身軀；他看到亞麗。亞麗向他伸出手，思路依然遲滯，無力。她想要碰觸他，可是他太遠、太遠了，他說了一句：「不可以。」

小察轉向他，想要再舉起斧頭。但凱勒動作太敏捷，他撲向他，將他向後推。斧頭旋轉著滑走，在房間地板上砰咚響，亞麗看著局勢發展。

「全書終！」小察又說一遍，又傳來一聲撞擊聲。

「亞麗。」凱勒說，「拿、斧、頭。」

她起身撿起斧頭，向兩人走近一步，他們正在地上扭打，凱勒轉頭看到她，便伸出一隻手。

（全書終，）她心想。（全書終。）

她看到凱勒與小察四目相對，然後將他往後扳，宛如他們在球場上的起攻線打鬥，小察只踉蹌片刻。片刻便足以反轉情勢，凱勒接下她手中的斧頭，將斧頭高舉過頭，站著。

小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目光狂野，呼吸粗重。他沒有伸出手，他沒有試圖阻止凱勒。事實上，他什麼也沒做。

「好的，」他笑咪咪的說，「麻煩你了。」

凱勒劈下斧頭。

. 56 亞麗，現今

現在。

得讓歐文靠近艾迪斯和他的椅子，但如何辦到？歐文在教室的門口邊上，距離教授至少十呎。亞麗瞇眼打量著黑暗，看看有些什麼，她尋找任何可以充當武器的東西。正在觀望時，一個記憶降臨，另一間黑暗的房間，另一個絕望的情況，她知道怎樣對付他了。

「我了解，馬修。」亞麗粗啞的說，喉嚨熱辣辣的發疼。

他注視她，距離近到亞麗可以聞到他的口氣。

「是嗎？」

「對，我了解。」她說，試圖打動他，溫柔的引導他向艾迪斯移動。「我了解那種滋味，精通一項事物，獨霸一方。我知道你是程序遊戲高手、是專家，我也知道你要什麼。」

他困惑不解，垂下肩膀，手電筒光束在水泥牆上亂舞。「我要的是什麼？」

「要贏。」

他目光閃爍，她一針見血。

「你要成為程序遊戲歷來最厲害的玩家，你要超越班傑明．洛克帶出來的那一夥愛荷華人氏，要勝過艾迪斯或我們這批修過那堂課的人。」她停頓下來，試探的又走一步，朝艾迪斯靠近一吋。「發生在這所學校的風風雨雨──全是為了遊戲。是為了結束遊戲，永遠終結它。」

「你什麼都不知道。」他說。但她清楚並非如此，她知道自己觸動了他的心弦，發現了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再誘使他移動一點點就行了。

她死命推抵，推得他姅到她的腳，他攫住她，將她猛的拉回來，貼到他身上。「壞女孩。」他說，微微作笑──可是他見到自己在教室中的位置，察覺自己就在艾迪斯附近。他愣住了，手電筒的光向上移，灑落在她臉上，令她盲目。

現在她推不動歐文。他抓住了她，將她拉向自己，彷彿兩人在跳殘酷粗暴的舞。再一次，他動手勒殺她。

要多久？多久以後才會一切都變成黑暗？她張開口，但勒住她的勁道太強，氣息逸離她的身軀，光線在她視野周邊彈跳，就像收訊不良的訊號。

「我喜歡你，亞麗。」歐文說，聲音低沉糢糊。「在大宅裡，我喜歡跟你作伴。你跟其他人不同，你比較犀利。」她閉上眼睛。

（不，不能就這樣死了，不行。）

她尖叫起來，身體狠狠向左扭，歐文減輕了幾分手勁，足以讓她匆忙吸進一口短氣。她睜開眼，眼皮開了後，她看到教室的門，她看到走進門的人。

凱勒。

歐文想轉身，但為時已晚。凱勒立定腳跟，上身向前撲，同時亞麗跳到一旁。凱勒整個人撞上歐文，進攻內鋒的塊頭正面抵著他的胸膛，將他撞得往後退，只有一、兩呎，恰恰足夠。

恰恰足夠讓亞麗抽出手槍，在離開房間之前，在法蘭克．馬斯登遇害及這堆風波之前，她便將手槍塞到褲腰。

「混蛋。」歐文吼道，「該死的賤女人。」

她開槍。一槍，槍聲令她吃驚：並不響亮，不震耳欲聾，倒像只會引發簡單反應的小小一聲，砰。歐文瞪大眼睛，他低下頭，看到黑血在上衣慢慢暈開。現在，他目光憤怒起來，下顎強硬堅定，邁步向前。

但他動彈不得，陷入困境。

艾迪斯逮到他了。

歐文拚命掙扎，卻脫不了身。教授揪住他上衣的一角，伸手一拉，歐文便栽向椅子，弄翻了。歐文和艾迪斯雙雙摔落在地，但艾迪斯在上方，他空著的那隻手去抓歐文的臉。亞麗別開眼睛，歐文在尖叫。

然後凱勒牽引著她，來到走廊，爬上樓梯。

. 57

後來，重傷的馬修．歐文被送出教學大樓，艾迪斯被帶去問話，亞麗則是和凱勒一起坐在一間病房裡，他們互相攬著。

起初他們沒有開口，沒那個必要，能說的話，他們都說過了。

凱勒的頭包著繃帶，有黑眼圈，除此之外，沒有大礙了。亞麗只受了點皮肉傷，法蘭克．馬斯登的生死搏鬥，已在兩小時後宣告失敗，一群娛樂記者在走廊忙亂的來來去去。賈斯博學院這兩天的事正開始療傷止痛──但事件不會消失，永遠不會。

她說：「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講。」

凱勒轉向她，俯身在她的病床上，她記起一段深埋的記憶：愛荷華，晨光從窗簾映落，他們倆完全不知道出了旅館會有什麼遭遇。

「怎麼了？」他說。

「我發現過一件事。我在一本舊書裡，找到一則訊息，上面說艾迪斯……」

「我知道。」凱勒說，「我是說我猜到了。雖然我費了幾年才想通，但終究是想通了。」他微微一笑。「費斯克院長──他也跟我合作。」

亞麗往後坐，感到錯愕。

「別那麼吃驚嘛，亞麗，你不是這裡唯一的英雄。」

她笑了，去拉他的手，閒適的沉默再度降臨。

「對不起。」凱勒最後說，「我燒了手稿、在愛荷華之後沒跟你聯絡，還有……」

「噓。現在那些都無所謂了。」她倚著他。

「我想，」他說，「我現在應該要預先計畫，改天開車去劍橋玩。」

亞麗點點頭。「我想確實是應該。」

然後，有人敲敲病房的門，她轉頭，是一位看護，她拿著一封信。

「亞麗．席普利教授？」她問。

「我就是。」

看護交給亞麗一封信便走了。

「要拆信嗎？」凱勒問。

亞麗聳聳肩，撕開信封，拿出了信。

是理查．艾迪斯寫的。凱勒在她身畔輕輕呼吸，她讀起信。

□□□

最親愛的亞麗珊卓：

那個空白、解開謎團的最後關鍵，是她返回杜蒙特後做的事。

我怪自己沒有在那天早上去找她。那時下雪，是個大雪天──交通中斷。她和艾碧蓋兒．莫瑞返回了學校，我便等她自己來。因為，是我派她去的；我提供了她所需的資訊，毫無缺漏──包括與班傑明．洛克在愛荷華之行的全部發現、我以學者身分所學到的一切。邵娜．惠特禮的心靈炙烈如火，她就像你，我知道她會去。

當她返回佛蒙特，連夜寫完論文。最後一章探討了保羅．法奧斯的身分，這會兒要寫太容易了，她已然發現真相。她寫完論文，帶著她從橄欖街那房子偷來的手搞，送到學校的影印中心，這是她以杜蒙特學生身分做最後一件事。

再看到她，是在一張照片裡。她的臉被一本書蓋住，在她上方的牆壁畫了羅夏克墨漬圖型的血漬，一手緊握，手中空無一物。

我始終恐懼法奧斯並非真的殞命，當你親炙過邪惡，便得承受那種恐懼。

十一年，十一年來我等待，在那間動物的囚籠等待時機，幾手要放棄。然後有一天，一位訪客上門，當時我對這位訪客的認識，僅止於他跟我一樣是學者。史坦利．費斯克帶來一個寫了我姓名的箱子，有個研究生去清理我在杜蒙特的物品，將這口箱子帶給費斯克，箱子必然是在我被捕那天送到我辦公室的。裡面有文件、一束束蒙塵的紙張、碎屑──在箱底，用牛皮紙包著的，是邵娜．惠特禮的論文。兩份，裝訂得整整齊齊，附上預付收據──真是效率的楷模。影印中心按照邵娜附函上的地址寄出；就是我的地址。

我立即毀掉一份。細心的在監獄的院子中讓法奧斯的著作四散而去，讓他的字灰飛煙滅，並規畫我的下一步，另一份我密切保管。

因為裡面包含小察．盧瑟福的自白。

還有一份失落的法奧斯遺稿。

這就是我的新資料，是我開設那堂課的原因。

現在我們又在這裡相聚，遇去與現在交會，而你仍然活著。假如你不介意，我對你有個簡單的請求：我希望見你一面，亞麗，這是最後一次。在你走之前，有重要的東西要給你看。拜託。

. 58 理查

結果亞麗直接返回哈佛，重拾個人的生活。彼德離開她，據說現在他和自己指導的研究生交往。亞麗祝福他一切順心，因為她的芳心另有所屬。

凱勒在某個星期五來電。「暑假。」他說。

「你什麼時候要開車來玩？」

「等你這學期的最後一天，我會去找你，我保證。」

她欣喜得差點尖叫，她想他想得好苦。

※※※

信在那個星期一寄到，裝在一個樸素的牛皮紙信封中，她的名字寫在上面，是艾迪斯細密、謹慎的筆跡。

裡面有封信，只有一句話：

□□□

你應該赴約的，亞麗珊卓。

※※※

還有別的東西，一張書頁，薄薄的紙頁，泛灰──是普通的平裝書書頁。艾迪斯用刀片裁下來的，她站在臥房裡拿著紙頁，透光的紙頁看得到背後的手指。一個名字在右上角──克里斯坦．凱恩。是《巴克捲進風暴》的一頁。

別無他物。

「這次我才不理你，教授。」她出聲說，「恕不奉陪。」她將書頁扔到床頭小桌上。

◇◇◇

兩天後，她在辦公室裡改完最後一份的期末考考卷，然後匆匆返家，覺得飄飄欲仙。再幾個小時，凱勒就到了。

回到家中，她沖個澡，用毛巾擦乾。之後，她走過涼爽的公寓，試圖決定該穿什麼。今天是嶄新的開始，新的人生。在賈斯博的風波後，在馬修．歐文造成種種駭人……

不！她才不要回想那個瘋子。她在床上坐下，放下頭髮，開始擦乾髮根。正在擦時，她瞥向床頭小桌，看到艾迪斯寄給她的書頁，那神祕的書頁……

她情不自禁的拿起來，草草看過，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艾迪斯的另一個遊戲。

《巴克捲進風暴》。

亞麗看了書名，這一看，回憶浮上心頭。她記得一點什麼，在費斯克大宅，她聽過這本書。

她瀏覽那些字句，閱讀那些段落，再將目光拉回開頭，重看一遍。看著看著，不祥之感席捲而來。

「不。」她說。

她知道艾迪斯要她看什麼，艾迪斯請她在離開佛蒙特之前去找他，就是為了這件事，是書頁中間的一段：

□□□

她打電話給曾經愛過的男人，如今他是個生活單純的人，他住在一幢舊農舍。離婚，可以打造他的偽裝。他潛行出擊的時間是夜晚，他在黑暗中身手最矯健，沒人可以看見他的真面目。他長得高頭大馬，魁梧又強壯，向來就保護她，還曾經差點為她喪命。但她並不知道，他跟其餘的人一樣，都是遊戲的一部分。他始終都是遊戲的一部分，而他計畫在那一夜，向她揭露自己的真面目。「我們幾時可以見面？」她問他。他說：「快了。我保證。」

※※※

亞麗任憑毛巾落下，站起身，退到角落，恐懼在她心裡擾動。她努力回想克里斯坦那一夜在費斯克大宅說過的話，他提到自己的作品、他的最後一本書。

□□□

我抄襲法奧斯的作品。在我上一本小說，《巴克捲進風暴》。不是逐字照抄，絕對不是。我只是盜用他的風格、他的節拍。也許我是瘋了，冒出也許大家會拿我的小說玩程序的念頭，我不知道。

※※※

她向門口走了一步，卻又停下。外面有動靜，就在房間的窗戶外面。她想到艾迪斯，想到與他的第一次會面，他篤定班上有人性情大變，禍首是她的一個朋友。

∮

拿我的小說玩程序……

※※※

書頁在她手上抖動。亞麗向後退。現在她抵著牆壁，心都涼了。

門鈴響了。

（ＥＮＤ）

※

. 【解說】

下課後，噩夢待續　　文／冬陽

《深夜的文學課》一書，是美國作家威爾．拉凡德繼《失控的邏輯課》之後，在二〇一一年七月出版的新作。與前作相同，皆是以虛構的大學校園為背景的寫實驚悚小說。

發生在校園中的犯罪故事（Academic／Campus Mystery），喜愛推理小說的讀者們應該不算陌生，像是湊佳苗《告白》、東野圭吾《放學後》、小峰元《阿基米德借刀殺人》、阿嘉莎．克莉絲蒂《鴿群裡的貓》、艾德蒙．克里斯賓《玩具店不見了》、麥可．伊尼士《校長宿舍謀殺案》、藍霄《光與影》，以及桃樂絲．榭爾絲《俗麗之夜》（目前僅有簡體中文版）等，都是具備相當水準的作品。此外，像是漫畫《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名偵探柯南》、《神通小偵探》等，也都曾以校園作為事件舞臺，福爾摩斯短篇探案中的〈三名學生探案〉，亦是其中之一。

與前述作品相比，威爾．拉凡德在《深夜的文學課》與《失控的邏輯課》中，進一步侷限了「校園」的書寫範圍，將文字集中在「教師─學生─課程」這三個要件的描述，並刪除、簡化了細瑣的校園生活與人際關係，阻隔、壓縮外來的調查力量（例如警方），致力於各懷鬼胎的師生間的微妙互動上，營造出獨特的懸疑驚悚氣氛。

兩部作品皆以一位神祕且具爭議性的教師開設新課程為發端，本作更直接表明了授課教師理查．艾迪斯是個身陷囹圄的殺人犯，經賈斯博學院校務委員會投票通過決議邀請，將透過遠距電視教學指導九名資賦優異的英文系學生，以解析文學作品的方式解答神祕的遁世作家保羅．法奧斯的身分之謎。

對於艾迪斯而言，這是他坐牢十二年來的傾力一搏，要是能藉此查出法奧斯的真實身分，就能洗刷他奪走兩條人命而被判入獄的冤屈；對於這九名學生來說，若能破解諸多優異的學者都無法解開的文學謎團，日後必能飛黃騰達，早早便在學術圈博得名聲。

如此算計著的雙方，只能透過「文學424：解開文學謎團」這門開設前風波不斷的課程，在特定且有限的時間與發言內互換訊息。此刻，雙方還得各自承擔看不見的風險：艾迪斯教授之所以答應開這門課，是不是和人魔漢尼伯．萊克特一樣另有所圖？課堂上這九名學生到底夠不夠聰明，趕得及在這個冬季學期結束前順著教授的提示完成任務？

這種由「教師─學生」兩者所構成的雙重性，在本作中屢屢可見，分析起來全書約莫有四層雙重性結構，這是第一層。層層堆砌、交互穿插的結果，使得全書內容較前作《失控的邏輯課》豐富許多，更具戲劇張力、敘事也更見完整有條理。

第二層雙重性是分別發生在一九八二年與現在（二〇〇九年）的殺人事件。從命案現場的狀況來看，無論是行兇手法或關鍵性物件的陳列，在在顯示兩者有絕對的關聯性──若非同一兇手所為，就是高度熟悉內情者的模仿殺人。既然亞麗珊卓．席普利「現在」能在艾迪斯教授的住所與他說上話，可見先前的命案已然解決、教授已洗脫罪嫌出獄，而且亞麗珊卓扮演了吃重的破案偵探角色，可是作者拉凡德對這段過去卻遲遲擱置不提。這麼做雖然有損遊戲的公平性（讀者與偵探所知的關鍵訊息並不對等），不過本作並非強調邏輯推理的追兇解謎小說，利用這種逐步吐露的敘述手法反而吊足讀者胃口，提高了可看性。

第三層則是保羅．法奧斯的真實身分與其遺留的第三份手稿之謎。欲解決一九八二年兩名女大學生凶殺案、引發二〇〇九年連續殺人事件的原因之一，以及一九九四年賈斯博學院開設文學424課程、將獄中的艾迪斯教授與九名學生聚集在一起的樞紐，就在這一層的設計裡。也就是說，第三層雙重性是連接第一層與第三層不可或缺的重要橋樑，然而，這兩條線索早在小說的第二章及第三章就已提及，其重要性在故事發展的過程中逐漸浮現，並與凶殺犯罪動機搭上關係，直至尾聲始獲完整的解答。

最後一層是文學課與程序的雙重性，也是我個人最喜愛的一層設局。「程序」原本是從研究法奧斯小說衍生而來的扮演遊戲，最後卻像走火入魔般，變質成延續法奧斯意識的恐怖洗腦。尤其當法奧斯的真實身分揭露後，表面上同時終止了艾迪斯教授的文學課與這場扮演遊戲，實際上程序依舊在進行，只是潛藏起來，直到創造了新的連續殺人犯＊＊＊、另一個散播邪惡意識的暢銷書作家＊＊＊，以及正興高采烈著手進行新的程序遊戲的＊＊＊。這讓看似已遠離噩夢、回復寧靜生活的亞麗珊卓再度面臨危機，原本充滿期待與愛意的電鈴聲，硬生生變成另一場恐怖劇的開幕鈴聲……「程序遊戲的奇特之處在於，必須等到你察覺異狀，才曉得自己已經開始玩了。」艾迪斯教授說過的這段話，瞬間成為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幸預言。

這場難以逃脫、不知何處才是終點的恐怖遊戲，似乎有股隱而難見的神祕力量操縱著參與其中的各個人物，恰與本書的英文書名「支配」Dominance相呼應。原本只是一門單純的文學課，有誰能預料最後要面對的竟是如此難纏、殺機重重的惡意？這便是威爾．拉凡德書寫本故事最巧妙高明之處了。

（本文作者為推理評論人）